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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葬禮在一個星期二舉行。葬禮結束之後,鄰居親友們帶著一盤盤、一鍋鍋、一碟碟食物過來。我媽媽生前非常害怕被活埋,她不喜歡墓園、地窖、地下室,因此,她的遺體在基洛夫格勒新建的火葬場焚化之後,裝了骨灰的酸黃瓜罐就安放在書架上。我們把她那張黑海明信片貼在書架後方,從今之後,她可以永享黑海的美景。一個醉醺醺的遠房表親誤把一餐碗的乾燥花當作馬鈴薯片,他大嚼薰衣草碎片,直到碗底出現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失業的冶煉廠技工們從堆滿鮭魚三明治、熏魚、甜菜、馬鈴薯色拉的桌邊閑晃過來致哀,他們的語調謹慎,我的哀傷顯然令他們不自在,他們匆匆表達悼念,然後一臉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麼。盡了義務之後,他們走回餐點旁,日後若是想起,他們說不定會覺得除了那個尷尬的一刻之外,葬禮稱得上是個不錯的派對。跟他們握手就像抓住蠕動的鯡魚,雖然我已忘了那天大部分的光景,但我始終忘不了他們如同八爪魚般的手指,手指沾了香煎的臘腸而油膩膩,就像他們曾經操作的機械一樣滑溜溜。

  隔天早上,我爸爸站在廚房裡堆積如山的髒碗盤前。自從我媽媽堅持洗碗之後,我們家水槽裡的碗盤從來沒有超過一件。這會兒各式餐盤漫過水槽,沿著流理台延伸,有如窄高的小山在火爐上升起,順著一個個打開的抽屜向下蔓延到堆滿餐碗、餐盤和玻璃杯的廚房地板。我們家裡長出一個陶瓷器皿的腫瘤。我爸爸伸手拿起一個白色的陶瓷餐盤,好奇地檢視。橘黃的油脂從盤側滴下。他試圖把盤子塞到水龍頭下,但是水槽實在太滿。他敷衍地用海綿擦一擦,頹然垂下手臂,低頭看看水槽,爆出一聲短促、激昂的嘶喊。他向來如此沉靜、如此從容。我不知道他居然懷藏著如此激烈高昂的音量。科裡亞從臥房沖出來問道:「怎麼回事?」

  我們的爸爸轉身。我們穿著睡衣站在原地。他把盤子舉高。油脂有如變形蟲般滴到地上。「我不知道怎樣處理這個東西。」

  我們父子三人各站一處,架構出一個不等邊的三角形。我們大可就此打住,讓心中的無助、挫敗與悲傷在我們之間的三角地帶持續增長。但是科裡亞從我爸爸手中拿下盤子,打開廚房的窗戶。「讓屋裡透透氣。」他說,然後從容不迫地把盤子扔到窗外。我爸爸轉頭看看科裡亞,好像打算出手打他,但當盤子在外面的巷子裡摔成碎片,他整張臉頓時放鬆。「你知道嗎?我想那個盤子是波裡斯太太的。」他想了一會說。「你媽媽始終討厭她。」

  「這也是她的。」科裡亞邊說、邊把一個大餐盤拋出窗外。

  「還有這個。」我嘰嘰喳喳地加入,把一個玻璃杯丟到外面。

  「這個呢?」科裡亞說,我們還來不及回答,他已經把一個湯鍋往外丟。一個裝滿餐具的玻璃壺轟然破裂,刀叉湯匙有如榴彈般四散紛飛。我爸爸舉起十二個相疊的餐盤,鎮定地從窗沿推下去。我們拋擲糖罐、鹽罐、咖啡碟、茶杯、大餐盤、小餐盤、湯碗、粥碗。我們把鄰居、朋友、致哀者帶過來的每一個盤子全都丟到窗外,然後我們洗劫櫥櫃,扔掉煎鍋、刀組、切面包的木板、烹調用的託盤。我們像是驅魔。我們丟光廚房所有盤子、餐具、馬克杯,直到沒有留下任何一樣需要清洗的東西。媽媽葬禮的隔天早上,我們父子三人站在廚房裡,笑得停不下來。我們繼續丟擲,直到廚房裡一乾二淨,只剩下每人一個盤子。當最後一個多餘的餐盤在外面的巷子裡摔得粉碎,我爸爸終於關上窗戶。

  5.

  接連幾星期,我始終把油畫緊緊包在泡泡棉裡,塞在我的長沙發椅下。嗯,所謂的長沙發椅,其實只是一大塊椅墊非常單薄的鋁板,目的在於持久耐用,而不是讓你坐得舒舒服服,就像你在難民營找到的物品。我翹辮子的時候自然就會閉上眼睛睡覺,我跟我朋友雅科夫說。說真的,我別無選擇。有時我在椅墊之間發現保險套的包裝紙。這些全都是我的。我不騙你。公寓的屋主是個寡婦,平日吹牛行騙,我若是睡得著,她說不定會趁著我睡大覺的時候把我當作奴隸賣掉。她兩個成年的兒子也住在這裡。

  這兩個傢伙因為坐過牢、參加過幫派、被刺了幾刀也沒死,所以自認是硬漢子。但我可以指點他們一、兩招。舉例而言,相較於批評別人的決定,堅守你自己的決定更需要勇氣。這個建議不錯吧。這話出自匈奴王阿提利,而他洗劫了半個歐洲!無知如同一副眼罩,蒙蔽了你的視線,但是某些人卻把無知誤認為一副矯正鏡片,以為它會讓自己看得更清楚。

  這兩個傢伙煙癮奇大,好像急著自殺,但只願意抽煙抽到肺氣腫,借此自戕。他們的老媽只准他們在浴室抽煙,於是他們在浴室裡擺了一部黑白電視、一套壞掉的手持音響、一打煙灰缸、一張鋸成一半的沙發,整間浴室的調調似乎介於落伍的迪斯科舞廳和過氣色情影星的片場。剛搬進公寓的第一天早上,我問他們可不可以出去一下、好讓我上洗手間,他們的目光頓時變成一道道致死的激光束。浴室像是外國,而我不清楚裡面的文化、傳統和生活方式。我舉手示降,低頭看著地板,逐步退出浴室。我大半時間待在聖彼得堡,在這個全世界最美麗的城市裡尋找一間無人使用的洗手間。

  四處晃蕩、偶然發現的洗手間之中,我覺得特波洛夫畫廊附近一家咖啡館的盥洗室最漂亮,咖啡館離畫廊大約三條街,葛莉娜跟我說,一、兩年前該畫廊曾經舉辦劄哈洛夫的特展。雅科夫陪我走一程。他非常擅長聽人說話。貓咪多半如此。暹羅貓是個例外,那些小混蛋真是聒噪。我當然也有真正的哥兒們。但是從各方面而言,跟貓咪相處容易多了。他要的只是一小碟魚湯,還有偶爾搔搔他的頭。我要的是一種幻覺,在我的幻想中,一隻被培養以食物換取感情的寵物,有辦法理解我動盪不安的心靈。

  等我走到特波洛夫畫廊,雅科夫已經跑去探勘一個大型垃圾箱。畫廊的門把望似一個銀澄澄的括號。大理石玄關仿效沙皇的夏宮,但是成效不佳。每一幅畫作懸掛之處都不超過視線的高度,但是天花板卻非常高聳,仿佛升向低氣流層。連館中的空氣聞起來都像是進口自生活質量優良的國家。

  售票處後方站著一個跟濕透了的貴賓犬一樣瘦巴巴的男人,他穿了一件方形花格布的襯衫,淺色的金髮梳成一條馬尾辮,除非是預留給接受化療的病患,否則這條馬尾辮應當立即被截斷,埋入一個無名的墳墓,從此永不提及。文青型男和俗媚的混蛋僅是一線之隔。這人看來即將落入俗媚的深淵。

  幾枚盧布在售票處前方的地上閃閃發光,它們僅是銅板、還是某種裝置藝術?現代藝術害得外行人搞不清虛實。

  我走向櫃檯。室內的溫度調得跟冷凍庫一樣。一對夫妻檔觀光客翻閱一本跟空心磚一樣厚的「孤獨星球」旅遊指南。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最能贏得陌生人的歡心,於是我大搖大擺走過去,語帶戲謔地說:「長髮公主、長髮公主,請放下你的金髮!」

  「你說什麼?」售票員問。

  「我想請你幫個小忙。」我邊說、邊懶洋洋地靠向櫃檯。「不久之前,你們這裡有個畫家的特展。我想請問一下策展人的電話。她住在德國。」

  「你他媽的滾開。」

  「我瞭解你的意思,但是,不,我還不能走,麻煩你把她的電話號給我,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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