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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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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畢生飽受溫情的滋潤,我說不定承受得了他乾澀沉悶的目光,也不至於畏縮退卻。我還來不及講出一番更具說服力的道理,一個一臉嚴峻、有如半獸人的警衛已經惡狠狠地看著我,我們兩人的細胞肯定像是同極相斥的磁鐵,因為他朝著我前進一步,我就不自主地朝著門口退後一步。那個畫廊簡直像是監獄的健身房,哪是什麼高雅文化。 大門猛然在我身後關上。你若遭到拒絕,即使是自找的,感覺依然像是對方不管三七二十一斷然回絕,這就是問題所在。我跟雅科夫如是說。他原本高踞在一輛黃色的雪鐵龍汽車車頂,這會兒一躍而下,蹦蹦跳跳跑向我,砂紙般的小鼻子在我鞋子上蹭來蹭去。窮光蛋只能借由生活中的小確幸撫慰心靈。雅科夫的鼻子在我鞋上磨蹭,心滿意足地嗚嗚叫,暖烘烘的鼻息飄過我的褲管,這些算是小確幸嗎?你也只能儘量爭取生活中的歡愉。 我應該去上課,但我這學期還沒上過一堂課,可不想讓教授因為我的出席而感到困惑。如果我把設法延畢的精力用來讀書,我現在說不定已經拿了諾貝爾獎。我已經變成那種你在書上讀過的囚犯,囚犯被關了好久,一有機會獲釋,甚至試著再闖入。神智清楚的人哪會想要畢業? 雅科夫跟著我過馬路,走過八條街,時值正午,所經之處靜悄悄,無聊極了。 一個眼神空洞的男人仔細研究塑膠玻璃框裡電車時刻表,但是他想去的地方,顯然沒有地圖指引得了。 很久不曾露出笑臉的老太太們排隊站在郵局門外,好像一個個書記大臣。她們盛夏之時也一身厚重的大衣,絕不輕信官方發佈的任何消息,甚至連日曆也不例外。 正前方有個跟尖頭高跟鞋一樣纖瘦的超級名模緊盯著我,她說不定夥同其他衣著時髦的老千行騙,就像電影《瞞天過海》那群瀟灑的騙徒。她會上下打量我,看出我正扮演喬治·庫隆尼的角色,當喬治·庫隆尼忙著公益活動而分神,全體人員都會為我這個矮腳的替補角色打氣。我們會把一個迪拜的酋長大公洗劫一空。我會把我那一份捐給饑餓的孤兒,因為我行竊並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追求刺激。她會甩掉喬治·庫隆尼,我們會從此快快樂樂地住在一個荒涼美麗的馬來西亞海灘上,每天啜飲邁泰雞尾酒當作早餐,永遠也不厭倦。電影結束,播放片尾字幕。 「你的拉鍊沒拉。」她邊說邊走過我身邊。 耐性——我提醒自己——乃為維繫生命的確切之策。 回家之後,我從泡泡棉裡挖出那幅油畫。從莫斯科回來之後,我頭一次拆封。畫布本身跟一張筆記紙差不多大。這就是科裡亞喪生之處。我幾個禮拜前就已知曉,但是親眼一看,我依然打個冷顫。我把油畫擱在架上兩個酸黃瓜罐之間,罐裡藏放著我爸媽的骨灰。相當陰鬱,是嗎?但是家庭團聚通常就是如此。我二十八歲,當個孤兒嫌太老,但是當個卡盧金家族唯一倖存的成員又嫌太小。老天爺啊,大家說不定期望我傳宗接代。這麼多人對一個幾乎一無所有的人做出這麼多要求,簡直是前所未聞。 我媽媽的骨灰罐後面掛著那張黑海明信片。多年以來,我始終跟她說我會把她的骨灰撒在黑海。 這個局面令我抓狂,我決定打電話給葛莉娜。 「哪一位?」她說。 「艾列克賽。」 「誰?」 「艾列克賽·卡盧金。科裡亞的弟弟。」 「誰給你這個電話號碼?」 「你自己給我的。」 她頹然歎氣。「我真是跟自己過不去。你想要什麼?」 我不想工作,我不想枯等,我什麼都不想做,我什麼都想要。「我只想談一談。」我說。「我正看著那幅劄哈洛夫的油畫。我已經把它架高,擱在我爸媽的骨灰罐之間。」 「你應該跟我先生談談。嗯,這會兒我應該說『前夫』。他始終指望再聘一個心理變態的神經病為他效命。」 「離婚辦好了?」 「沒錯。」 「真令人遺憾。」 「喔,那只是法律程序。在我們心中,我們多年之前就已住在不同時區。我打算搬回基洛夫格勒。」 「你是說在你心中?」 「不,你這個白癡。我是說坐飛機搬回去。」 「為什麼?」 「不然我還能怎麼辦?」她的聲音中洩漏出一絲無奈。「讓我們扯白了說,這些年來,已經沒有人認真考慮請我拍電影,現在我又失去大眾的寵愛,如果《瞞天大謊》還有人盜拷,就算我運氣好。更何況我覺得娜塔西雅最好在其他地方長大,基洛夫格勒還不壞,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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