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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基洛夫格勒是個深受毒害、遭逢浩劫的地獄冥界。「基洛夫格勒很適合養育小孩。」

  「這話當真?」

  「我不會欺騙任何人」——除了眼前這位之外——「如果必要的話,你可以住進我們的博物館。自從科裡亞離家之後,那裡就沒人住。」

  她輕蔑地哼氣,聲音大到我怕她嗆到。「你真貼心,但是,不,謝謝你。歐列格的律師們尚未剝奪我的尊嚴,即使我確定那是他們下一個目標。」

  「我去了一趟特波洛夫畫廊。」我語帶試探地說。「你跟格羅茲尼的某些人買到那幅油畫,是吧?我試著打聽出他們的電話號碼。」

  「你幹嗎這麼做?」

  「我想跟他們聊一聊那個科裡亞送命的地方。」

  「一張照片豈不是價值千言萬語?你若從多少人搶著翻拍琳賽·蘿涵胯下照片來判斷,一張照片的價值可能更勝千言萬語。更何況,我之所以把那幅油畫送給你,目的在於讓你看看他在哪裡……嗯,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只是……」我忽然有所頓悟,好像受到當頭棒喝。「我想我說不定過去一趟。」

  「別傻了。」

  太遲了,她說什麼都沒用。

  「我說不定過去一趟……」我繼續說,「……看看那個科裡亞過世的山坡。那是他生前最後一個所在之處。我要去那裡。我真的會動身。我要站在他最後站立的地方,我要看看他最後看到的景象。」

  「你幹嗎這麼做?」她又問了一次。

  我望向兩個酸黃瓜罐。我絕對不可能取回科裡亞的遺體。我跟她說我要去那片他過世的牧野,在一個酸黃瓜罐裡裝滿那裡的泥土。

  「好吧,說不定你應該這麼做。」她說。

  「真的?」我想不起我何時果真採取行動、實現我的白日夢。

  「你想要什麼?」

  「這是哪門子問題?」

  「我是說真的,艾列克賽。基洛夫格勒男性的平均年齡大約四、五十歲,對不對?你已經浪費了其中一半。剩下的一半,你有何打算?」

  「我想讓大家引用我說的話。」

  「什麼?」

  我的臉頰灼熱到足可軟化聽筒。「我專攻語文學,但我甚至不喜歡閱讀,最起碼對書籍沒興趣,我的意思是,如果只用一句精闢的話語就可以概述全書重點,你何必花時間閱讀整本書?我喜歡格言、幸運簽餅的簽語、包裝成一份一份的智慧雋語。但是你必須是個名人,或是攀登聖母峰之類的高山,人們才會認真看待你,把你的話當一回事。」

  「你想要成為一個職業的雋語家?」

  「嗯,沒錯。」

  「天啊,艾列克賽,你從小就很貼心、很可愛,但你已經不是小孩。去一趟車臣吧。去某些地方走一走。找些事情做一做。」

  把「我打算如何」轉變為「我做了什麼」,乃是成長的準則。

  6.

  科裡亞晃進學校體育館、參加新生訓練的那一天,他和葛莉娜的人生就起了交集。新生訓練由圓圓胖胖、頸項媲美海獅脖子的校長親自主持,體育館亦是學校的鍋爐房,生鐵水管好像迷宮似的架設在運動護墊的上方,校方善加利用,以垂直的單杠和不怎麼平衡的平衡杆訓練選手,創造出一套前衛風格的體操課程。學校的男女體操隊之所以從來沒有獲選參加奧林匹克錦標賽,倒不是因為選手們缺乏天賦,而是因為他們的表演方式有如隨心所欲的爵士樂手,但裁判們卻是謹遵技法的古典樂家。校長喜歡訓話,而且每講幾句就伸出食指重重一敲。如果人們依其性情獲派職位,他肯定會被派去執掌一個沒有任何天然資源的火山孤島。十四歲的少男少女們坐在曾經排放在勞改營福利社的硬板凳上,時而往前靠,時而往後仰,百般無聊地消磨時間,到後來大夥貌似他們被這些硬板凳害得脊背瘀青的爺爺奶奶,最起碼姿勢看起來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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