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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訓話完畢之後,校長踢著正步離開,所謂的「掌聲如雷」僅是他自己的想像。低年級的體操選手開始利用熱水管練習空翻。幾十個一年級的新生站起來活動筋骨,四處走動,但科裡亞依然坐著。他通常不會緊張或是害臊,但他被上一所學校開除,剛進這所學校,在班上不認識任何人。

  時間一秒秒過去,科裡亞知道他必須耍狠或是耍帥,非得做些鞏固社交地位的事情不可,因為每一所學校都必須有一群格格不入、陰陽怪氣的孩子,而根據我個人的經驗,除非自殺或是拿到大學入學許可,否則你無法脫離那個碰也碰不得的階級。科裡亞探詢冷硬的內心,搜尋那股在我面前輕易流露出的勇氣和領袖魅力。快要來不及了。他的同學們已經開始笑笑鬧鬧地聚結成幾個小團體,再過不久,他們就會利用只有他們聽得懂的笑話排拒外人。就在此時,他看到幾張板凳之外有個身材瘦高、睫毛濃密的女孩,女孩也是一個人坐著。

  他的目光沿著她的大腿往上遊移。當他迎上她的目光,她已經看著他。

  「我叫科裡亞。」他勉強擠出這句話。

  「葛莉娜。」她回答。她的嘴唇一扁,嘴角微微翹起,好像帶著濕氣,沒有好好晾乾。啊,一個微笑。他的心房由裡緩緩開啟。

  * *

  她跟科裡亞並肩坐在燈光黯淡的歷史教室裡。我們的學校興建於斯大林大整肅時期,原本是座監獄,日光透過歷史教室的方格鐵窗流瀉而入,在陳舊的地板上投下斜長的光影。葛莉娜無法坐定。一朵隱形的火花在她椅子下燃燒,火苗弱得無法點燃柴火,但卻強到她若保持同樣坐姿、她的肌膚會被灼傷。她拿起鉛筆在指間轉動,但她手眼協調跟她的腳眼協調一樣差勁,鉛筆不可避免地滾到桌上夠不到的一側。科裡亞幫她拾回鉛筆。

  「謝謝。」她輕聲說。

  「不客氣。」

  兩人天天你丟我撿,滋生出一股奇特的親密感。兩人好像在玩遊戲,鉛筆從葛莉娜修長的手指騰空飛起,科裡亞看在眼裡,喉頭不住顫動。老師站在教室前方講述歷代歐洲君王的征戰,師生之間的距離如同中古世紀的戰場一樣遙遠。科裡亞攤開手掌,蓋住她的指紋,不管她打算用鉛筆搞出什麼名堂,他願意當她的共犯。他握著筆尖舉起鉛筆,她握著圓圓的橡皮擦接下鉛筆,兩人的指尖相隔一截黃色的筆身。隨著鉛筆愈削愈短,科裡亞的指尖跟她的指尖也愈來愈近,直到那個美妙的一天,兩人的指尖終於相碰。科裡亞問葛莉娜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十一月,大風勁揚,零散的報紙被吹得黏附在彎曲的旗杆上,沙礫打上擋風板,留下點點印記,冶煉廠技工們的眼角膜也承受大風燒灼,而他們執掌的熔爐,是我們在北極圈唯一的生計。葛莉娜穿了一層層厚重的衣物,看起來比平常胖了兩倍。他們閑晃到「十二使徒」的中央,沿著鋪了碎石的湖岸散步。銀閃閃的湖水輕輕拍打,天寒地凍,碎石堅硬得像是凍僵的屍體。科裡亞緊盯著碎石,避免注視身旁這個年輕女孩的臉龐,她離他好近,他幾乎可以感覺她在他身上留下獨特的熱氣,有如春陽的幻影。

  她跟他說她多麼厭惡芭蕾舞、舞跳得多糟,科裡亞拉起她戴著連指手套的小手,握在自己手中。他把右手搭在她纖細的背上,擠壓一層層厚重的衣物,直到她朝他倒下,跌入他的懷中。他伸出手指,搭著她的腰椎,若有似無地支撐著她。

  「BUM BA-DA-DA DUM BUM,DUM DUM DUM。」他好像吹喇叭似的哼唱。她花了一些時間才從他輕鬆愉快、不成調的哼唱中聽出《胡桃夾子》的進行曲。等到她聽出來,她已經不自主地輕輕搖擺,在寒冰上踏出一個個坑洞。

  「你在做什麼?」她問。舞蹈應當經過編排、演練、煉萃,直到一個個最細瑣的不盡完美之處隨著一絲絲翩然起舞的喜悅消失殆盡,呈現在一群默不作聲、性喜評斷的觀眾面前。舞蹈不該隨性自發。舞蹈始終不是一件樂事。「這是進行曲。」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不可以聽著進行曲跳華爾茲。」

  「我甚至不知道什麼是華爾茲。」科裡亞暫停清唱,一陣風似的拉著葛莉娜轉圈,兩人在冰上劃出一個個小圓圈。他的手搭上她的腰,讓她微微後仰,直到她的長髮掃過湖畔的碎石。她想要啜泣,但卻開懷大笑。當他再度哼唱進行曲,她也跟著哼唱。那種理所當然、彼此相屬的感覺超乎言語,也超乎想像,她只覺得自己輕飄飄,全身的筋骨和血肉有如空氣般輕盈,而他穩穩地握住她失重的手指,以防她飄逝遠去。

  「十二使徒」噴出黃澄澄、圓柱般的濃煙,漫天煙霧蓋住家家戶戶的燈光。

  科裡亞展現瘋瘋癲癲的本性,扯著嗓門,朝著黃澄澄的煙霧、迷蒙的湖面、任何歌曲都無法從他毛細管中移除的致癌物,勁道十足地哼唱《胡桃夾子》進行曲。在這個環繞著致命冶煉廠的劇場中、在這個寒冰與鋼鐵的舞臺上,他教這位芭蕾舞名伶的孫女怎麼跳舞。

  ○ ○ ○

  約莫同時,我也找到不同的對象,墜入了愛河。這得先從我爸爸派我們到市區另一頭的倉庫、幫他處理一些小事說起。沒錯,所謂的「小事」說不定非法,但絕對沒有牽扯到黑幫。更何況在基洛夫格勒,非法勾當和商場往來的界線,有如孤兒的胳臂一樣細微。

  我冰冷的鼻息有如獨角獸的獸角,一下子冒出長長的一道,一下子消失在風中。

  我們千辛萬苦,跋涉越過微亮的市區,街上的積雪堆得好高,望似一樓的樓層竟是三樓。市區這一帶沒有路標,也沒有標示地址——科裡亞宣稱這是個花招,目的在於混淆進犯的洋基大軍——我們走了好久,感覺像是過了好幾個鐘頭,最後終於聽到音樂聲:鼓聲如雷,旋律縹緲,低音喇叭震天響,甚至足使停止的心臟恢復跳動。一部部BMW閒置在路邊,高挑白皙的美女懶洋洋地伸長脖子,人們抽著昂貴香煙;蜥蜴皮製成的鞋子,金鏈子,男人襯衫上佈滿一方方警示燈的光影;圓圓的瞳孔,帥氣十足的鼻子——剛動過隆鼻手術,但尚未因為吸食古柯造成鼻樑軟骨塌陷——美少女佩戴的鑽石巨大到足以資助第三世界國家的內戰;大門上方那個雅致的霓虹招牌嗡嗡作響,閃爍著四個大字:「派對舞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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