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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我選擇前往機場,而非火車站。火車各處停靠,太多讓人回頭的停駐點。我招了一部無照的私人出租車,生平頭一次毫無異議地同意車資。當我走向櫃檯、買張前往格羅茲尼的早班機票,我覺得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了兩倍,血液濃度僅是平常的一半。我坐在一對再也不說話的夫妻中間,在機場航廈過了一夜。

  隔天早上,我在舷梯旁邊等候登機,強烈的日光燈讓每個人看起來都像剛捐了一公升鮮血。男士們不管地勤人員愈來愈受挫的指示,執意站在同一側,直到所有女性坐上飛機,他們才依照年齡逐一登機。真是一群瘋子。誰會想要跟一群如此堅持自主、甚至違抗機場登機程序的神經病興戰?我的座位被安排在一個小孩和一個男人之間,小孩誤將我的衣袖當作手帕,男人因為我聽從系上安全帶的指示而指控我跟敵人一鼻孔出氣。我的帆布袋穩穩地安置在頭頂上方。

  引擎呼嚕呼嚕運轉,有如粗嘎的耳語。

  機窗蒙上霧氣,機場化為一抹灰黑。

  停機坪、市區、地球,依序緩緩消失。

  起飛囉。

  8.

  科裡亞和葛莉娜利用放學後和週末約會,他們藉口出外辦事、社團活動、球隊練習、青年團隊聚會,從大家眼前消失。朋友們認為他們跟家人們關係密切,家人們認為他們跟朋友們關係密切,但是他們只跟彼此相親相愛。他們隱藏兩人的愛意,好像那是一個經不起盤查的秘密,若是暴露在友人們有如紫外線的目光中,肯定煙消雲散。他們溜進巷弄,躲在樓梯間偷偷親吻,他們慢慢交往,態度既是端莊,又是謹慎,只有雙排扣長大衣風行一時的年代,人們才像這樣談戀愛。每次秘密約會都是探險。相見之時,心靈的雲翳移轉飄動,呈現出連他們自己都不知曉的一面。

  當葛莉娜發現她可以讓科裡亞笑得劇烈打嗝,而且只有捧著玻璃杯、慢慢喝口水才壓得下來,她感覺自己墜入肉眼難以辨識、唯有兩人顯微鏡般的心緒才察覺得出的親密氛圍。他捧著玻璃杯蹲下,她輕輕拍打他的脊背,他咕嚕咕嚕,好像小鳥似的喳喳叫。當他發現她準備就寢的模樣好像準備上場打橄欖球——長髮編成辮子,敷上花草面膜,戴上磨損累累的牙套,耳朵塞上耳塞——他毫不留情地戲弄她,她難為情地拉著被單蓋住她的臉,他繼續戲弄,她笑得好厲害,眼淚甚至沾濕被單,然後他又開始打嗝。

  一個夏夜,當北極圈沐浴在暮光之中、四下一片迷蒙閃爍的雪白,他們請求船家搭載一程,搭上一艘即將啟程的河上渡輪,朝向南方前進。「十二使徒」方圓六十千米之內是工業污染區,寸草不生,但一越過六十千米的界線,光禿禿的大地就變成一片枯黃的草原,微風吹起,乾草傾向一側,他們下船,踏上一個長長的木造船塢,木板腐蝕,留下一個個小孔,他們透過小孔窺望,看見兩人的臉孔在粼粼的水波中分解、散開、聚合。他們走過河岸,爬上一個遍佈灌木殘枝的山丘。地平線的另一端,地勢漸趨平緩,延展為一片田野,凍土冰雪消融,冒出一朵朵野花。

  「我愛葛莉娜!」科裡亞大喊。四下不見樓房、磚牆或是隆起的山丘,因此,他的話語回蕩在田野之中,飄過盛開的藍色花朵,消失在遠遠的一方。

  她不經思索地回頭看看,生怕有人聽到科裡亞的告白。任何人聽到了都不行。她在一個不容許歷史存在的城市裡長大,在這個城市裡,你守住確有其事的秘密,以免它被一筆抹殺。但是沒有人站在他們後面。

  中學的最後一年,葛莉娜列出一串將來可能從事的行業:學校老師、收銀員、秘書。選美皇后不在此列。她可不會將「美麗」這個形容詞冠到自己頭上。沒錯,她高挑纖細,這點她願意承認,但她有一雙穿得下小丑鞋的大腳,而且眉毛又粗又斜,好像滿臉失望的卡通人物。有些時日,她覺得自己的臉孔是另一個人的搞笑面貌。她跟全市唯一一家暗房的老闆租了一部按小時計費的Zenit相機,用這部佈滿鐵銹的古董相機幫自己拍照。

  相機的計時器給她十秒鐘的時間,讓她跑到房間另一側、在長沙發上擺出悠閒的姿態。她倒不是基於虛榮心才想要擺出各種姿勢,而是因為她毫不虛榮,完全不曉得自己哪個角度最漂亮。她慵懶仰躺,快門啪地一閃。她趾高氣揚地站著,作勢噘嘴,快門啪地一閃。她欺瞞了相機,但當她端詳洗出來的照片,她卻欺瞞不了自己。相片證實她已經認定的事實:她令人欣羡之處都在頸部之下、腳踝之上。

  科裡亞試圖說服她事實並非如此。每個星期六早上,他爬上六層被煤灰玷污的樓梯,來到她的公寓。她爸爸只有這幾個小時出去工作,一星期之中,他們只有這幾個小時單獨待在一棟有張床鋪的公寓裡。她沒有鎖上大門,方便他入內,他輕輕把門推開,客廳的書架上擺滿了模型戰艦,他走過織花褪色、磨得起毛的地毯,葛莉娜站在廚房水槽邊,頭髮盤成一個亂七八糟的髮髻,手指在冷冽的空氣中散發出十道熱氣。日光斜斜照進屋內,她沐浴在蒼白的日光中,全身的肌膚猶如一張漂白的畫布,稍後她將以眉筆和口紅,在上面勾勒出她的容顏。他站到她身後,感覺全身隨著她輕顫的聲音緊縮。她整個手腕泡在肥皂泡裡,他雙手順著她的臂膀往下滑,穿過閃閃發光的泡沫,在灰白的洗碗水中握住她的雙手。他們輕輕搖擺,分分秒秒悄然而逝。

  然後他們走進她的臥室。牆上掛著陳舊的氈毯,隔絕寒氣。地板雙層覆蓋,一層是地毯,另一層是他們散落四處的衣物。科裡亞親吻她的寬眉、她的脖子、她鼻子的每一方寸。那些她最想忘卻的部位,博得他最欽慕的目光。他們赤裸裸地躺在被單下,雙手窩靠在蒼白的胸腹,擷取軀體之間的暖意。他們緊貼著彼此,心中充滿永遠無法滿足的欲求,因為不管我們如何深入彼此的體內,我們依然無法交換最微小的粒子;因為我們或許怦然心動、心跳停了一拍,我們的形體依然不會改變;因為不管多麼你儂我儂、難分難舍,我們依然是兩個獨立的個體,而非輕飄飄的氣雲。科裡亞怎樣都不滿足,只有讓自己消失在她的懷中才感到足夠。

  他們很少用保險套。當一張畫了紅色斜線的白色明信片寄達科裡亞手中,葛莉娜已經懷了兩個月身孕。據我所知,那是科裡亞生平頭一次收到信。信中命令他三天之內前往新兵招募處接受體檢。

  接下來的三天,他們成天交談,始終不曾停歇,卻也始終沒有結論。他們發誓絕不出軌。他們自怨自艾。他們再三承諾為彼此付出一切,卻是等於什麼都無法擔保。他們反反復複,說了又說,一直講到科裡亞被遣往戰場的那一天。一天下午,科裡亞在雜貨店蔬果區的走道上跟葛莉娜求婚。他單膝跪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橡皮筋,繞在她的無名指上。她點頭說好,倒不是因為她想要結婚,而是因為他跪在地上,懇求她嫁給他。

  他們只需在市民登記處待上半小時,一切就可搞定。那個時候,結婚和離婚花不了多少時間,也不太費勁。但是他們一直拖到最後一刻。被派到戰場之前的那個星期六早上,他待在她的公寓。被單在他們的腳邊揪成一團。他們臆想著共組家庭、共享未來等前景,其後數月中,種種臆想在科裡亞的腦海中更具雛形,成了栩栩如生的現實。

  「只要兩年,我就回來了。」科裡亞瞪著油漆斑駁的天花板說。「兩年不算什麼。如果你生了雙胞胎,我還可自動緩役。」

  「你這話好像出自一個老奶奶之口。」

  「什麼意思?」他翻身,拉著被單蓋住他們的頭,好讓他們躺在半明半暗之中,兩人鼻尖的雀斑幾乎相碰。如果他們可以躲在粉紅色的棉質被單之下、自外于世間、永遠像這樣躺著,那該有多好。如果他們可以按下暫停鍵、讓自己永遠繭居於這一刻,那該有多好。他們的鼻息此起彼落,隨著呼吸聲更形凝重。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是六七十歲的老人,兩年確實不算什麼。但是你今年十八歲,兩年跟永恆一樣長久。如果我們結婚、生下小孩、小孩一出生馬上離婚,你說不定可以獲准緩役。」

  「你可能懷了雙胞胎,這樣一來,我們甚至不必離婚。」

  「不管怎樣都會有個小孩。」

  「你想說什麼?」

  她歎了一口氣。「你知道我的意思,即使你沒聽我說話。」

  「地球圍著太陽繞兩圈,我就回來了。」他說,聲音之中帶著一絲不安與柔情。「到了那時,小傢伙將已一歲半。我們會自己租棟公寓,你、我、小寶寶。我會在冶煉廠找份工作,你可以教芭蕾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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