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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她的手指纏繞他的手指。明知這是春秋大夢,但他的語氣是如此溫柔、如此哀憫,她不得不信以為真。「當然,我們會的。」她說。

  那時我依然忙著自製混音帶。我最喜歡的品牌是Assofoto MK-60s,因為它們的顏色像是粉紅的葡萄柚和橘黃的雪酪,非常搶眼;更何況它們讓你覺得自己是「007」情報員,因為卡帶的質量極差,聽一次就四分五裂。讓我給你一個免費的建議:當你購買磁帶放送機,或是前置放大器,你會想要買個贗品,所以你可別忘了帶把小刀。你必須卸下機器的背板,刮掉超導體上面的黑色油漆和蠟紙印刷的斯拉夫字母。如果你看到底下有一排類似亞洲文字的字母,你就行大運了。日本貨、韓國貨、中國貨都不錯。如果底下沒有外國字母,那就表示機器果真是俄國貨,如此一來,你可能還沒聽完美國樂團Cybotron的電音單曲Clear,心愛的家人就因電線起火而葬身火庫。

  但我最珍藏的寶貝是一卷Maxell XlII-S九十分鐘卡帶。卡帶依然包在原裝塑膠薄膜之中,我花了好久才存夠了錢購買——最起碼攢了五星期——我好像米開朗琪羅珍藏一塊卡拉拉礦石似的善加保存。長久以來,我沒有動用,甚至不敢開封,生怕浪費了塑膠殼裡那卷潛力無窮的磁帶。

  一天下午,我登門造訪葛莉娜。她爸爸應門,手指沾了模型戰艦亮晃晃的噴漆。過了一會兒,葛莉娜從她的房間裡走出來,她身穿過大的毛衣,頭髮四處亂翹,依然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出了名。「我想幫科裡亞錄製一卷卡帶,讓他帶在身邊。我需要你的協助。」我邊說、邊把我那卷Maxell卡帶拿給她看。我們開始灌錄。

  科裡亞離家的那天早上,我把錄音帶交給他。我們站在軍需部對面的街上,他和葛莉娜前一個晚上已經說了再見。他雙手握住錄音帶,讀一讀標簽。《獻給科裡亞,以備緊急之需!!!第一輯》。我的眼中蒙上一層淚汪汪的薄霧。

  「我沒有卡帶放音機。」他說。

  「沒關係。」我說。

  「沒關係。」他重複一次。

  「你要回來喔。」我幾乎說不出口。

  他把我拉向他。我的手指貼在他的尾椎,拼命抱住他,他的脊骨幾乎在我的手心留下烙印。

  「世界快要完蛋了。」他說。

  「你別死。」我說。

  「帝國主義者快要投擲核彈頭了。」

  「最後一句話由你來說。」

  「我說的會是你的名字。」他拿起錄音帶在我額頭輕敲一下。「當我的時候到了、當我置身遙遠的外太空,我會放來聽聽。」

  9.

  我到了。格羅茲尼的航廈白燦燦,新得發亮。機場的禮品店賣刀。機上那些沒有包住頭髮的女士們,這會兒戴上糖果般燦爛的絲質頭巾。行李領取處是個小房間,旅客們逐一入內,門口站著一個全副武裝的行李人員,我據此研判,實在不確定一進去是否出得來。外面的氣溫大約一千萬攝氏度,我的內褲皺成汗水淋漓的丁字褲。馬路正對面,正午的豔陽照過清真寺黃澄澄的圓頂。

  馬路沿著機場延伸,路面空蕩蕩。拉著行李的男士們全都戴著綴飾的圓頂帽,身上的衣服松垮垮,狀似披著睡袍,他們其中任何一人都可以在畫質不佳的錄像帶中扮演綁架人質的惡徒,說不定機場禮品店的刀子專門賣給初抵國境的觀光客。我坐立不安,心煩氣躁,直到有個瘦瘦高高、鬍子刮得乾乾淨淨、跟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推開安全門走出來,他手長腳長,身穿一套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摩德風的緊身西裝,這人要不就是走在流行的尖端,要不就是時尚的老古董。一般而言,西裝革履的人比披著睡袍的人更可能占人便宜,但是我人在車臣,不得不重新衡量那些原本深信的假定。

  「你要到市區?」我問。

  他的頭微微一斜,對我露出「你瞧瞧、這會兒是怎麼回事」的表情,他的頭髮油亮,整個往後梳,好像一頂閃閃發光的頭盔。「或許吧。你不是本地人,對不對?」

  我還不曉得自己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老兄,我只是想要搭個便車。我以為這裡會有地鐵,最起碼可以搭巴士或是出租車。我可以跟你一起搭車嗎?」

  「你是聯邦安全局的探員嗎?」他問,然後審視我的髮型,即刻得到答案。「顯然不是。聯邦安全局絕對不會雇用一個把自己的名字剃在頭上的人。」

  「我正在留頭髮,長了就會蓋住。好吧,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走?」

  他聳聳肩,意思是不在乎。我跟著他走向他的拉達汽車。﹛譯注:Lada,俄羅斯的汽車品牌,創設於一九六六年,至今依然推出不同車種。﹜我上車,系上安全帶。「這裡是車臣。」他說,語氣之中帶著困惑、憐憫,說不定甚至有一絲訝異。「你不需要安全帶。」

  「你也從聖彼得堡來?」我問。我知道我應該不至於被綁架。但我也知道你最好跟俘獲你的人建立某種融洽的關係。

  「只是轉機。我住在倫敦。」

  「倫敦?」

  「沒錯。我在LSE攻讀碩士。」

  「LSE?倫敦機場?」

  他微微一笑。「倫敦政經學院。」忽然之間,我變成了大老粗,而他……嗯,他是那種我想要成為的人。

  「對了,我叫艾列克賽。」

  「阿金。」

  「嗯,倫敦,你有沒有見過女王?」我問。

  「只在我皮夾裡的鈔票上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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