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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馬路顛顛簸簸,好像鋪路的工人鋪了多少米就拿多少錢,而這位老兄不但沒賺到錢,反而欠了一屁股債。其他司機把車道分隔線視為用意良好、但誤導民眾的參考同志,二話不說就予以忽視。行車速度如此順暢,我不知道我們怎麼有辦法保住性命,因為我們幾乎一路撞上迎面而來的車輛。

  一個男人沿著馬路行走,他閉著眼睛,鷹鉤鼻朝向空中的太陽,咧嘴而笑,那口凹凹凸凸的粉紅牙齦,好像他手中那片咬了一半的西瓜。車輛疾駛,冷風從車窗的裂縫湧入,吹打著我的臉頰,感覺真好。

  我們開過一個巨大的廣告牌,廣告牌上的普京一臉嚴肅,旁邊站著一個年紀較輕、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傢伙。兩人的身後是一面洋溢著愛國情操的白、藍、紅國旗。

  「想不到會在這裡看到他。」我指指說。

  「誰是贏家,廣告廣告牌就歸誰。」

  「看來確實是如此。我甚至看不出他們推銷什麼東西。鋼鐵般的決心嗎?」

  「你連出去吃個冰淇淋都會看到二十四張這種海報。」他講話的口氣好像他真的數過。「有個人在一旁冷冰冰地瞪著你,連冰淇淋吃到嘴裡都是苦的。真是可笑。你可以想像你到了巴格達、居然在每一個街角都看到喬治·布什的臉孔印在馬克杯上嗎?」

  旁邊那個傢伙狀似來自平行宇宙的雷恩·葛斯林,非但不是個知名影星,反而好像沒詞早餐一樣、靠他姥姥幫他打點一身行頭。「他是誰?」

  「我猜你大概不是記者?」他問。我看不出他是否真的想要知道。問號可以把任何一個單純的句子變成指控。

  「嚴格來說,我是個大學生。」

  「那是車臣新總統,人氣極高,上次選舉,他拿到百分之一百零二的選票。」

  「百分之一百零二?我的數學始終不太好。」

  「這麼說來,你說不定有機會當上選舉督察員。」我們忽然轉向,閃過一部車燈逼人、迎面而來的大卡車。「你沒看過他的Instagram?」

  「我就記得我看過他!他就是那個上傳好多張他跟小老虎、鴨寶寶、小貓咪一起拍照的傢伙!」

  他雙眼黃濁,眉頭緊皺。我從來沒看過哪個人對動物寶寶做出如此的反應。說不定拍一拍鴨寶寶是僅存的禁忌。

  「你應該也不是本地人,對不對?」我問。

  一部曳引車拖著一鬥鬥葉鞘青綠的玉米穗軸,搖搖晃晃地沿著路肩行駛。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他已經放低音量,這會兒好像在電影院裡講悄悄話。「我在格羅茲尼的郊外出生。但是一九九四年、我年紀還小的時候,我以難民的身份被送到荷蘭。那些大人物肯定喝了好多杯加了糖的茶才促成此事。我爸媽只供得起送我們其中一個出國,而我是老么。我在荷蘭住了好久,即使是現在,我的荷蘭話比車臣話流利多了。」

  「嗯,你畢業之後打算留在倫敦,或是回去荷蘭?」

  微風輕揚,吹散一朵圓滾滾的白雲。

  「我當然要搬回來這裡。」

  過了十五分鐘,他朝著一片空曠的田野點點頭。應該是草地的田野堆滿水泥碎片。「我以前住在那裡。」

  「哪裡?」

  「問得好。」他說。

  又過了幾分鐘,他繼續說:「我只想說,別相信那些在網絡上張貼照片、炫耀自己跟小狗小貓一起玩樂的傢伙,他們很可能是毫無良知的變態狂。你知道誰喜歡小動物嗎?」

  「你要我指名道姓?」

  「希特勒。」他厲聲說道。「他甚至吃素。你看看他捅出多麼嚴重的亂子。」

  一座高聳的煙囪噗噗啪啪飄出橘白的煙霧。

  一隻黑鳥回旋飛越蔚藍的天空。

  我悄悄提醒自己,日後挑選自己臉書的大頭照,可得更加小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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