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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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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爾蓋·弗拉迪米羅維奇,還有別的嗎?」我收到入伍通知的那一天、我爸厲聲質問。他挺著大肚子站在門口,沾了一圈芥末醬的指甲捏著一張紙片,紙片上是半克的海洛因。我順著牆壁頹然坐到臥室地上,肩胛骨劈劈啪啪刮過牆面,斑駁的油漆回旋落下,我抬頭,張大眼睛,好像卡通影片裡的小貓咪,一臉無辜地瞪視。 「還有別的嗎?」 二十萬支香煙和整街餡餅攤的氣味隱隱縈繞在他的鼻息之間,揮之不去,有如苦苦糾纏的鬼魅。 「還有別的嗎?」 他靠著門框,穩住氣喘吁吁的身軀。我小時候他已經是個糟老頭,現在他夠格被稱為老古董。我還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體力稍微恢復之後,我爸重重踏步,走進我的臥室,拉出五斗櫃的抽屜,埋頭搜尋洗衣籃,四處亂扔CD光盤片,一腳踩扁錄像帶紙盒。不一會兒,床墊像個酒鬼似的斜靠在牆上,被單一件件垂掛在床柱上,他使盡全力,偌大的身軀不停撕扯、丟擲、踩踏,直到他意識到不管他在找什麼,那個東西顯然比藏在收據裡、踩在腳底下的半克海洛因更捉摸不定。房裡每一件擱著、掛著、立著的東西全被扔在地上之後,他頹然坐到搖椅上,抽完最後一口我留在煙灰缸裡燜燒的香煙。 「還有別的嗎?」 他入獄前的一年,也就是我八歲的時候,他教我受到拷問之時必須保持沉默。他把我媽的一個耳環故意放進我的外套口袋,不准我上學,關上窗戶,扭開烤箱,拿開檯燈的燈罩,在廚房裡拷問我。冰冷蓬鬆的白雲飄過天空,但在廚房裡,我大汗淋漓,像是一串油漬漬、黃澄澄的串燒。到頭來我說不定會招認自己刺殺了基洛夫某個重要人物,我張開嘴巴,正要招認所有一切,但還來不及喃喃說出半句話,我就感覺我爸爸的手背狠狠甩了我一下。 「還有別的嗎?」他的聲音屈服於我的沉默之下。他知道我絕對不會招認。他知道他把我教得很好。 「別的什麼?」當他一問再問、聲音軟化到近似耳語,我終於開口。 我爸只是看著我,好像我獲選加入國家撞球隊、拿著他的卵葩練習沖球。「你招了?你不但是毒蟲,還是個報馬仔。別的這個。」他攤開紙片,摺縫之間一片雪白。 「這只是白糖。喝茶用的。」 「白糖,是喔。你用皮下注射針把它加進你的茶裡嗎?」 當你再也無法辯解,你乾脆耍賴。 「你有沒有受到感染?」他問。他的怒氣已消,只剩下些許為人父的關切,聽來可悲。 「當然沒有。」我只跟其他三個哥兒們共享針頭。 我爸站直身子,轉身走到門邊。「塞爾蓋。」他頭轉也不轉地說。「你必須出去工作,直到你入伍為止。」 「不然呢?」 「不然我會拿槍斃了你。」 「這樣一來,你就違背你的假釋規定。」 「我會宣稱那是自我防衛。『庭上,請聽我說,我只是試圖解救我的兒子,以免那個住進我兒子房間、穿起我兒子衣服的瘋子毒蟲出手傷害他。』不管是天堂、地獄,或是國家法院,絕對沒有一位法官會判我有罪。」 隔天早晨天光明亮,足證世界並未在一夜之間毀滅,真是令人失望。我跟著我爸走到大樓的頂樓,左邊最後一棟公寓裝了一扇金屬門,門上有道深黑的裂縫,走廊上的燈光由此滲入。 「你看到這個了嗎?」他邊問、邊指指那扇門,眉毛豎起,一副憤慨的模樣。我爸沒讀什麼書,但是意見非常多,借此彌補學識的不足。我悄悄做好心理準備,等著熬過他那有如寒冬一樣漫長的說教。「他們用回收的錫罐頭造門,小偷只需開罐器就可以闖空門。狗屁倒灶,一竅不通,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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