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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老天有眼,有人推開錫門。門裡坐著一個缺了腿的男人,他將近三十,鬍子刮得乾乾淨淨,頭髮好像銀閃閃的滾珠一樣油亮,聞起來像是便宜的烏克蘭煙草和燒焦的植物起酥油。他坐在輪椅上,兩條長長的豬皮皮革和帆布垂掛在橡膠車輪之間——他可能擁有整棟大樓最先進的交通工具。

  「這位是我兒子,塞爾蓋·弗拉迪米羅維奇,但你可以叫他『混蛋』。」我爸大聲說,然後指指那個缺了腿的男人。「這位是基裡爾·安德烈耶維奇。」

  「基裡爾·安德烈耶維奇上士。」缺了腿的男人更正。我跟他握手,卻只迎上他冷冷的注視。

  我爸跟基裡爾在廚房說話時,我探頭探腦地四處觀望。我以為公寓裡肯定一團混亂,毫無秩序,但客廳的地上乾乾淨淨,只有椅腳和桌腳貼著地面。一個碗碟架擱在澡缸旁邊。排水口周圍沾了一點當天早上吃剩的燕麥粥。一個個盛水的玻璃廣口瓶沿著護壁板矗立,瓶底蒙上一層紅色的水漬。基裡爾知道某些我們不曉得的事情嗎?我的喉嚨乾澀,嘴巴帶著廚餘回收般的酸臭,但是從陌生人浴室裡的水瓶喝水?絕對不妥。

  黨團認可的書冊排列在架上:紅軍野戰手冊,審查核實的十九世紀小說,宣揚重工業的樣板頌辭——你在冬宮宮外,或是堤岸沿岸都可以看到這種專門賣給西方人的市儈商品。我拿起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長篇小說,書中描述一位貧苦青年如何成為革命鬥士,是蘇聯時代一部重要的革命小說。如果我早生幾十年,我在校最後一年就必須閱讀這類小說,我無須細讀也會知道書裡說些什麼,不管聯合畢業考出了哪些文學考題,我都會輕易過關。但我在一九八三年出生,校方指定閱讀《大師與瑪格麗特》——小說又臭又長,好像一條不曉得通往哪裡的運河,結果我考試只得了兩分。沒有大學要我。軍隊不在乎,照常徵召。

  一把黑色的手槍擱在咖啡桌上。我拿起來,用大拇指輕撫黑得發亮的槍身。手槍比在電影裡看起來沉重。一槍在手,我覺得自己頭頂拉高了幾尺,胯下也增長了幾寸。這裡某處可有一個十八歲的伊斯蘭教小夥子頭一次握著手槍、同樣感到無比強大?

  「把槍放下。」

  基裡爾坐著輪椅穿過門口,我爸跟在他後面。

  「你知道契訶夫怎麼形容上了膛的槍嗎?」我說。基裡爾板著臉。說不定他的聯合畢業考也不及格。我抹去槍身上的指紋——這也是小時候我爸教我的——把槍放到桌上。

  「這會兒你有工作了。」我爸說。他高興得容光煥發。

  「誰雇了我?」

  「基裡爾·安德烈耶維奇。」

  「基裡爾·安德烈耶維奇上士。」缺了腿的男人更正。

  「沒錯,你將為基裡爾·安德烈耶維奇上士工作。」

  我的前途似乎比殯儀師的衣櫃更陰暗。「你肯定在開玩笑。」我說。我爸從來不開玩笑。

  「你明天早上開始上班。」我爸說,神情相當自滿。「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他幸災樂禍地笑笑,我是公雞還是母雞,顯然不言而喻。

  「塞爾蓋。」我爸說。「你給我記住,我可不怕違背我假釋的規定。」

  ○ ○ ○

  若想延期入伍,你得上大學、當上爸爸、吃上牢飯,而放眼不久的將來,我和我的朋友們只可能符合最後一項。監獄是我們學習技藝的場所,等於是唯一一所核准我們入學的學校,我們也只能在這裡獲致拓展未來的專長。念了九年書之後,我們應當進入技術學院就讀,但我們班教出一大群表現不佳的學生,這是本班得以自豪的特色,結果附近一所不怎麼樣的專科學校居然比劍橋大學還難進。沒關係,如果你想走上犯罪這一行,沒有一所學校比監獄更專業。

  高中畢業之前的最後一學期,我們的未來幾乎大勢已定。我們逃學喝波羅的海七號啤酒,在陶立特花園朝著過往的女孩吹口哨。雪地上冒出一圈圈結了冰的淤泥。兩個孤僻的糟老頭在一張冰冷的桌邊下子彈西洋棋。我們圍成一個小圓圈,哆嗦地擠在一起。

  「我爺爺從伏爾加格勒一路打到希特勒的碉堡,你們知道他返鄉之後受到什麼待遇嗎?他們讓這個愛國的老傢伙一屁股坐進古拉格集中營。」沃拉裡大聲說。他從頭皮上挑揀出幾個白色的顆粒。可能是絨毛碎屑,也可能是頭皮屑,誰曉得呢?「跟這種可憐蟲扯上關係,真讓我丟臉。」

  「去年兩百個新兵還沒趕得上去戰場就被活活打死。如果他們宣稱兩百,真正的數字絕對跟國際電話的號碼一樣驚人。絕對是受到老兵折磨,這可不是開玩笑。」

  「整整兩年,你只能操你的軍用水壺,這才不是開玩笑。」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坐牢根本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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