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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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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尼帶著啤酒上哪裡去了?」我們的名字——亞歷山大·哈爾拉莫夫、沃拉裡·拉比達夫、伊凡·弗拉迪米、塞爾蓋·馬克林——中肯道出我們是何等角色,而不是我們想要變成的人物,所以我們把自己重新命名為托尼·蒙大拿﹛譯注:Tony Montana,電影《疤面煞星》的主角,由阿爾·帕西諾主演﹜、喬·派西、柯裡昂教父、嘻哈饒舌歌手圖派克。我們崇尚英年早逝的美國名流。我們的爸媽聽披頭士學英文,我們的英文老師是嘻哈傳奇歌手Biggie Smalls。 不同的午後,不同的公園,同樣的對話。 「叛亂一終止,你馬上出獄,這就是訣竅。」 「你怎樣才辦得到?」 「這很簡單。」我吹牛。絕對不要忘記「confidence」﹛信心﹜的前三個字母是「con」﹛詐欺﹜。「你預估戰爭會持續多久、你必須在牢裡待多久,然後找出一個符合刑期的罪行。」 罪與罰。我們對歷史毫無所悉——我們四人當中,可能只有一人曉得耶穌在哪年出生——但我們卻甘冒鑒古知今的風險,拿自己的未來打賭。我們押注:戰爭會在一年、兩年、五年之內結束。我們翻閱舊報紙,上網搜尋法院公告,找出符合每一個估算的罪行。毆打少數民族關一年。持械搶劫關兩到五年。走私販毒關五到七年。 我們想要混幫派,但是我們能拿哪個人做榜樣?我們的英雄在何方?我們的老爸們開無照出租車、洗盤子、幫汽車加油,他們非常怯懦,體內的血液連挨了鍘刀都不敢往外流。他們緬懷昔日,倒不是因為以前過得比較舒坦,而是因為當年大夥過得一樣悲慘。我們是他們的兒子,我們要的不止於此。 徵兵季節始於初春。涅瓦河河水高漲,漫過下游各個村落的水閘。一群年邁的鱷魚在彼得保羅要塞的城牆邊曬太陽。酒鬼們不但白天醉醺醺,晚上也喝得酩酊大醉。北極圈的冬天褪去層層的外衣,露出淺粉橘、紫羅蘭、蜜桃李的色彩。我們同一天收到軍需處寄來的明信片,帶著明信片走到公園。這是我爸以前從牢裡寄信給我之後、頭一次有人跟我寫信。 我拿我這張印了紅旗的明信片跟朋友們的明信片做個比較,除了姓名之外,大家的明信片一模一樣。依照法律規定,軍需處可以命令我們畢業隔天就到基地接受檢查,但是不曉得為什麼,他們准許我們八月報到。如果我們全都死在基地,我們的家人是不是也會收到一張除了姓名之外、格式全都相同的明信片?說不定為了褒揚我們為國捐軀,軍方會寄給我們的家人一封制式的書信? 「我打算搶劫一家電器行。」亞歷山大高聲宣告,猛吸五口,解決一支香煙。他的肺跟藍鯨魚的肺一樣可觀。「關個三年,應該夠了。」 「三年太長,托尼。」伊凡說。「我猜頂多六個月。我打算搶劫觀光客。」 我們全都哄然大笑。 「儘管笑吧。」沃拉裡說,「但是你們都知道沒有一個條子會在乎誰搶了電器行或是觀光客。條子才會搶劫觀光客。但是偷開條子的警車?最起碼關四年。」 他們轉頭看我。「我還沒決定被關個幾年。」我說,口氣稍嫌遲緩。「但別擔心,算我一份,我絕對跑不了。」 我們拍掌擊拳,大搖大擺朝著Ploshchad Vosstaniya地鐵站前進,領取一張千元盧布支票——所謂「千元盧布支票」,其實是指海洛因,因為海洛因通常藏放在對折的收據裡。涅瓦河水花四濺,河面處處油污,遠遠望去,有如一道道弧形的彩虹。觀光客吃力地爬下浮舟,人人驚訝讚歎,在相機前面興高采烈地跳來跳去,好像沿岸的至尊豪宅是一群珍奇鳥類。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如此急切。難不成那些有如粉撲的粉紅屋頂會長了翅膀飛走?我們轉彎走向Arsenalnaya街,繼續朝著komsomol街前進。遠遠望去,克列斯提監獄磚牆環繞,尖塔聳立,穹頂雪白,觀光客若將之誤認為一座宮殿,倒也不以為過。歷史課堂上,我們習知在一九三七年的樣板公審中,一些微不足道、用來混淆大眾視聽的小人物被抓到這座監獄接受拷問。文學課堂上,我們閱讀阿赫瑪托娃描述這座監獄的詩作﹛譯注:Anna Andreevna Akhmatova,安娜·安德烈耶夫娜·阿赫瑪托娃,1988-1966,二十世紀最負盛名的俄羅斯女詩人之一﹜。她的兒子被關了十七個月。她隨同其他數百名女子在這些高大的磚牆外等待官方的指控、判決與行刑。「你可以描述這一切嗎?」一位嘴唇青藍的女子輕聲問道。阿赫瑪托娃回答說:「是的,我可以。」 如今,磚牆之外,她們的孫女們靜靜等候,其中幾位的外套太大,幾乎蓋住整副身軀;獄中待審的囚犯們是她們的先生、男友、孩兒、父親。我們發出噓聲,我們高聲叫囂,我們問她們要不要跑趴。換作七十年前,她們的哀傷說不定值得一位偉大的詩人提筆撰文。但是現在誰還讀詩? 「我不怕。」我大聲說,沃拉裡、伊凡、亞歷山大全都同意他們不怕。我不知道我們說的是車臣還是克列斯提監獄。我從我朋友們手中收取一張張沾了汗水而軟趴趴的鈔票,走上一棟破爛國宅的三樓,領取那張千元盧布支票。 * * 這份工作跟刊登在地方報紙和部落格的分類廣告完全不一樣,那些廣告徵求具有商學院學歷、會說多種語言的男士,或是面貌姣好、想要到歐洲脫衣舞俱樂部跳舞的單身女郎,我的新工作卻既不光鮮,也不浮華,而且無助於提高我的身份地位、讓「賈卡達」或是「頹廢」那些以長相識人的保鏢們放我一馬。那些夜店的保全人員可比看守天國之門的聖彼得更難纏。頭一天上工,我清晨四點就拖拖拉拉地起床,上樓幫基裡爾穿衣。他的襯衫、長褲、床單全都裁剪自政府核發的藍色帆布。 「你平常到底怎麼穿衣?」我問。 他坐在床沿,臉上的笑容有如一萬瓦特般燦爛。他竟然喜歡看我受罪!快樂是一場零和賽局,我的比數愈低,他的比數愈高。目前看來,他的得分扶搖直上,隨時可能衝破天花板。 「我可以自己來。」他說。他咧嘴一笑,露出跟食用油一樣顏色的黃板牙。「只是比較花時間。」 「我們有一整天的時間。」 「你真多嘴。」他說,「尤其是對一個處男而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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