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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一星期一星期接踵而逝。自從那天晚上我爸在五百盧布的收據裡找到剩餘的毒品之後,我就沒有再碰海洛因。我一直等著出現戒斷的症狀——如果我在鋪了軟墊的病房裡亂跑亂跳,他們就不能把我送往車臣——但我猜你如果五個月之內只吸了四次毒,你不會出現戒斷的症狀。每天早上,我四點半起床,幫基裡爾穿衣。我們抽支Java Gold當作早餐,坐上列車激勵民眾,一直工作到中午。有天我們跟一個喬治亞人買午餐,這個老頭骨質疏鬆非常嚴重,好像身子裡有個黑洞,整個人慢慢朝著腹部縮進去。基裡爾又開始不停講述地鐵系統。

  「全世界最繁忙的地鐵之中,我們的地鐵系統排名第十三。」他邊吃香腸邊說。那天是聖彼得與聖保羅紀念日,市區各處熱氣騰騰,好像毛孔之中冒出悶熱的濕氣。「但在全世界的大城市之中,聖彼得堡僅僅排名第四十五。你覺得這代表什麼?」

  「我們窮得買不起汽車?」

  「你白癡喔。這表示我們的地鐵系統令人自豪。紐約、倫敦,你認為他們的地鐵站有水晶吊燈、大理石地板、黃銅雕像嗎?」

  「當然有。」

  「沒有。」他堅稱。「他們的地鐵站都是塗鴉、搖搖欲墜的牆壁、把乘客推向鐵軌的無賴。他們沒有美麗的物品。」

  「那是個電視節目,對不對?」我說,我們終於有個共同嗜好。

  「我說的不是電視節目!我說的是地鐵。一座不是為了沙皇或是王子興建,而是屬於你我的殿堂。」

  「好吧,同志,我們這就朝著你的殿堂前進。」我建議,推著他走向Pushkinskaya地鐵站的入口。

  「你不該在四月二十日工作。」我把他抬過地鐵入口時、他對我說。「那些理個平頭的小混混在希特勒的誕辰最囂張。」

  那時還是夏天。我不知道他幹嗎跟我提出這番勸告。

  「如果你……」我們走到月臺時、我朝著他的殘肢點點頭說,「你有什麼計劃?」

  「你是說如果我雙腳健全?」

  「沒錯。」

  「我打算開公司,提供窒息式性愛的服務。」他毫不猶豫地說。

  「你說什麼?」

  「窒息式性愛。難不成你從來沒有聽說過?」

  「那是一個新的電視節目嗎?」

  他下巴大張,一臉不可置信。「那是一種嗜好。你應該試試。非常有趣。」

  「那是什麼?」

  「那是你把一條皮帶綁在脖子上、幹得爽歪歪。」

  「聽起來不怎麼有趣。」我說。「其實似乎蠻可怕的。」

  「不但是處男,還是道貌岸然的清教徒。你長大以後會變成一個修女。」

  他斷了腿的缺憾,全被他的伶牙俐齒補了回來。「那麼你要提供什麼服務?」我問。「這聽起來像是兩人之間的私事。」

  「你把一條皮帶綁在脖子上、讓自己幾乎窒息,當然會有風險。這種經驗可能改變你的一生,也可能讓你斷送性命。猶如高空跳傘。我的公司將提供類似降落傘的服務。比方說你想要嘗試一下窒息式性愛,你事先打電話給我,我手邊已經有一副你家的備用鑰匙,如果你某個時間之內沒有打電話回來報備,就說一個鐘頭吧,我會過去查看一下狀況。到了那時,你說不定已經一命嗚呼,若是如此,我會趕快幫你拉上長褲,好讓你的親友們以為你死於一般的自殺,說不定心裡比較好過。」

  「如果他們沒死、而你有他們家的鑰匙,你就可以把他們洗劫一空。」

  「你這個沒經驗的小毛頭還有點希望。」

  我們在月臺邊緣等候,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出口,但我就是說了。我問基裡爾為什麼從來不提他怎麼失去雙腿、他乞討之時為什麼沉默不語、面帶挑釁。

  他皺起眉頭,我們的對話驟然轉向,變得如此嚴肅,讓他不太高興。列車從對面的鐵軌進站,幾乎颼颼帶走他的話語。「你可以靠著別人的罪惡感過活。」他說。「但是你若想要一棟鄉間別墅,你也必須讓他們感到自豪。」

  疾風湧入隧道,夾帶著列車尖銳的刹車聲。「但你怎麼失去你的雙腿?」我高聲發問,聽出自己聲音中的恐懼,這才意識到自己早已懷疑的事實:我果然是個膽小鬼。

  「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樣。」他搖搖頭,對著自己笑笑。疾風散去,環繞著我們。「我之所以告訴你,純粹是因為你即將南下,進入戰區。我的殘廢跟地雷無關。幾年前一個晚上,我喝得爛醉,昏死在聖彼得堡的地鐵軌道上。」

  那天傍晚,一套破爛的軍服平放在客廳的咖啡桌上,宛如一片藍灰的雨雲。我攤開長褲,舉到腰間比一比,褲腳垂過我的腳踝,噗噗啪啪打上地面。

  「你爺爺身材高大。」我爸站在門口說。那只惡魔般的貓咪在他雙腳之間窺視。「把褲管截短,你看起來就像個大人。」

  聽到他這麼說,我覺得好難過。

  「我不想去。」我告訴貓咪。小惡魔的頭一歪,尾巴一拍,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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