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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我爸伸出一隻手指頭勾住我的下巴,抬高我的臉,讓我看著他。「如果我們可以自己做主,絕對不會有人想要套上軍服。」他那支抽了一半的香煙熏得我淚汪汪。他把剩下的半截香煙丟進茶杯裡,用大拇指抹去我臉頰的淚水。

  「喔,塞爾蓋,有時我但願你看得到我眼中的你。」他的臉有如熾熱的大太陽。我不得不移開視線。我試著把目光停駐在一個不會激發情感之處,但是滿牆都是他加了框的照片。我躲不開他。他無所不在,看顧著我。

  「你看到什麼?」兩年以來,我頭一次聲音哽咽。我情願用我的餘生交換一件隱形斗篷,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幻影移形,出現在任何一個我爸視線所不及之處。

  「我看到一個腦筋很好、說不定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年輕人。我看到一個心地善良、個性純真的年輕人,但他的世界卻容不下、也不贊許這樣的好人。我看到一個我希望他在哪些方面不像我、他就真的跟我不一樣的兒子。」

  「我不信。」

  「你會活得快快樂樂。你會的。」

  我從來沒有像那一刻一樣衷心希望我能夠相信我爸。

  「瞧瞧你。」他說,身子往前一傾,在我的額頭印上一吻。「我的塞爾蓋,我的小笨瓜。過去這幾年,你花了多少精神想要變成一個混蛋。即使盡了全力,你反而成了一個男子漢。我知道你想要變成一個空前絕後的大混蛋,今後數百年,人們一說到『混蛋』就會想起你。但你不是一個混蛋。你是我的兒子。所以囉,當你想要自取其辱,請你記住,我的寶貝兒子,你是你爸爸全心的驕傲。」

  * *

  隔天早上,我的腦袋和天空皆是一片昏沉。我推著基裡爾走向Chernyshevaskogo地鐵站,渾然不顧他講古。再過四天,我就必須報到。

  連著好幾個鐘頭,我幾乎一句話都沒說。基裡爾指關節觸地,大搖大擺地越過車廂,我推著輪椅緊隨其後。盧布紛紛落入柳條籃,他每一站都討得到錢。

  「我們休息一下。」快到Ploshchad lenin地鐵站之時,我跟他說。

  「現在才十一點。」

  「我想透透氣。」

  基裡爾歎口氣,但是應允。他在電扶梯上算一算早上討了多少錢,成果令他滿意。「你最好把錢收在胸前的口袋裡。」他說。「小偷對於殘障者頗有戒心,絕對不會接近你的殘肢。」

  「你一直說『你』。」我輕聲說。我悄悄意識到這一點。

  「我在跟你說話,若不說『你』,不然我還要說誰?」

  「你一直對我下達指令,好像在訓練我。『你得這麼做、你得那麼做,才有辦法成功行乞。』」

  「我只是籠統說說,沒有特定的對象。」他開口,但我已經不再聆聽。整個夏天我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不是基裡爾的助理,而是他的學徒。

  我手一松,任憑收疊起來的輪椅劈劈啪啪滾下電扶梯,我不記得路人們的臉孔,或是他們跟我大吼什麼,也不記得基裡爾說了什麼,或是究竟有沒有開口。我記得我抓住基裡爾熨燙筆挺的藍色衣領,把他推向緩緩下滑的電扶梯側板。若是願意,他大可制住我。他那雙手臂每天支撐他越過三千米長的車廂,晚上還有足夠的精力舉重。但他沒有反抗、沒有搏鬥,我還沒揮出第一拳,他就已經投降。當我勒住他的脖子、他的帽子掉到地上、電扶梯的側板把他一絲不苟的頭髮壓得亂七八糟,我發誓他嘴角一撇、微微一笑,那張眉毛糾結的臉龐毫無懼意。他睜大死魚般的雙眼,似乎打賭我膽怯到甚至做不出這種懦夫的行徑。但我痛揍他一拳,表示我做得出來,然後我不停揍他,因為我怕得不敢住手。等到我揪住他油膩的頭髮、按著他的臉猛撞電扶梯的踏階,我的指關節已經像是迸裂的莓果。基裡爾終於癱倒在地。我把手伸進他胸前的口袋,抓住紙鈔和零散的銅板,轉頭往上跑,沖過其餘的踏階。隔著半條街,我看到電扶梯將基裡爾送在街面,他軟趴趴地躺臥,電扶梯的踏階噗噗啪啪掃過他的殘肢。通勤的路人們踏過他匆忙前進。

  我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好事,肝膽似乎被大炮轟了一個大洞。我殺了一個人。他不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而是一個殘廢的戰爭英雄。這下我永遠不必前往車臣,因為我將在牢裡度過餘生。當我雙膝跪地、高聲乾號,我聽到他大喊大叫。

  他依然斜斜躺在電扶梯出口,鼻孔朝天,臉上沾滿鮮血。下行的踏階不停消失在他的身側,他手臂大張,緊握雙拳。「我還活著!」他尖叫。「我還活著!我不想死!」

  我躲到偏遠郊區的毒品注射場所,花了兩盧布租了一個針頭,肆意狂歡。即使嗑藥嗑得恍恍惚惚,我依然擺脫不了高聲呼喊自己還活著的基裡爾。

  * *

  克列斯提監獄原本是王室儲酒的庫房,庫藏的烈酒足使皇親貴族和朝臣們沉醉酒鄉之中,度過漫長的寒冬。農奴獲得解放之後,政府承接地主們昔日的權責,把初嘗自由滋味的人民打進大牢,克列斯提因而成了一座監獄。一世紀以來,蘇聯秘密警察在此痛毆叛國歹徒,迫使他們招供。蘇聯瓦解之後,煙毒犯在此等候審判。依據原本的設計,克列斯提監獄只能容納一千名左右的囚犯,但當我爸從komsomol街的鐵門走入獄中,囚犯的人數已經破萬。

  我只探過一次監。我從我媽那裡偷了幾百元盧布,賄賂一位獄警。日後當我跟朋友們講述此事,我把整個經過描述得像是電影「教父」的場景,我爸好像是監獄的大頭目,除了如何烹調番茄醬之外,什麼都不必擔心。但飄散在走道的大蒜味全都來自那位獄警。我跟隨獄警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穿過長長的回廊,走進牢房區。手臂有如樹枝般乾瘦、雙眼如洞穴般凹陷的男人們倚著鐵欄杆,我爸跟其他十九個囚犯共享的牢房原本是一間單獨禁閉室。那天稍早下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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