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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我爸周遭飄散著汗水、阿摩尼亞、漂白水的氣味。他看起來像是來自在一個沒有蔬果、沒有日照的星球。「你有煙嗎?」他問我。我當時九歲。

  他四年之後出獄。我媽在他第一次假釋聽證會之前過世,國營的孤兒院比克列斯提監獄更人滿為患,但是聽證會的法官出奇地守法,而且仁慈得令人訝異,整個司法部裡,說不定只有他的心尚未挨了一刀、被換成一塊漆黑的木炭。我爸只服了三分之一的刑期,但法官准予我爸出獄。出獄之後,我爸奉公守法。他開無照出租車,碰到每一個黃燈都停車。我真的想要相信他看在我的分上,決定誠實過日子,但他純粹是為了他自己。他非常懼怕克列斯提監獄,甚至甘願承受生活的乏味與挫折。

  他出獄幾個月之後,我被兩個年紀比較大的小孩痛揍一頓。我帶著黑眼圈回家,額頭也多了一道深長的傷口。我爸仔細打量我。

  「誰對你做出這種事?」他問。

  「他們是──」我開口,但我還沒說完,他已經大手一揮,指頭用力掐入我額頭的傷口。

  「我的兒子是個報馬仔?」他問。

  我張嘴尖叫,但他的手掌緊緊蒙住我的嘴,他那雙空洞、受到辜負的眼睛盯著我。

  「我在牆上掛了一張張我自己的照片,我知道你覺得我是某種自戀狂。」他說。我已經往後一倒,靠著餐桌。我額頭的傷口並不深,但他的指頭重重按壓,似乎釘住我的頭蓋骨。

  「我不記得我爸爸的長相,因為我伯伯逼我媽媽拿著銅板把他從照片裡刮掉。」

  我雙腿胡亂踢打,雙手拍過桌面,想要拿把小刀捅他一刀,或是抓把叉子刺他一下。他緊緊按住我的嘴,一隻指頭依然掐入我皮開肉綻的傷口。

  「過了幾年,我問我媽媽我爸爸出了什麼事,她說那個到我們家的男人脫不了關係。我記得那個男人,他是我伯伯,他還跟我說了一個沙皇和宮廷畫家的故事。說不定他告發我爸爸,我媽媽不太確定,但她知道若非心懷罪惡感,否則他不會上門警告我們。隔天在學校裡,我跑去找我的老師,跟他告發一樁莫須有的事件,我說我伯伯搞破壞、我看到他跟外國人打交道。我想要報復。某個人必須付出代價。我不認識那個被我告發的男人。我只碰過他一次面,在一個大清早跟他說了幾分鐘的話。」

  他的神情變得柔和,近似哀傷。

  「只要你不會變得跟我一樣,我不在乎你恨我。你瞭解嗎?」

  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想要教你做一個比我正直的人。」

  他放開我,用他的襯衫衣袖拭去我臉上的血跡。他沒有擦拭他的臉頰。他打開窗戶,挑了三根冰柱,用菜刀砍下來,悄悄塞進一個塑膠購物袋裡,貼在我的臉上。當他清洗我傷口,我不禁哆嗦。「勇敢一點。」他捧著我鼻青臉腫的臉龐、厲聲命令。他遞給我一個高酒杯的伏特加,然後繼續用毛巾清洗傷口。「一個心存畏懼的男人只會淪落到在地上爬。他活該承受世間所有痛苦。」

  「我不會。」我保證。即使我滿臉鼻涕和淚水,我爸依然神情大喜,帶著驕傲的眼光看著我。

  * *

  我失去了兩個夜晚、我的童貞、基裡爾的每一分錢。我的腦袋隆隆作響,好像有個勤奮的鐵匠在裡面不停敲打。我的肚子滾滾翻騰,好像有個龍捲風在裡面肆虐。某處有個小妞引吭高歌。我分不清我聽到的是她高亢的顫音、還是我血管嗡嗡作響。角落有個沒有燈罩的檯燈,檯燈接上一條延長線,插在對面一棟樓房的插座裡,遠遠望去,延長線好像一條洗衣繩,搖搖晃晃地橫越在半空中。一個拄著拐杖的男人不曉得從哪裡冒了出來,兩隻腳的形狀與顏色都像是一條黑麵包,普通人穿的鞋子絕對容納不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白粉,撒在烘焙紙上,用刀片加上另一種白粉。

  角落有個男孩在牆上畫了一個個巨乳。男人跟他要了一支麥克筆,在我的臂膀上塗鴉。他一直跟我說一條條動脈與靜脈的拉丁學名,就一個吸毒自毀的男人而言,他這種治學態度倒是匪夷所思。隔天早上,我在一個女人身邊醒來,她一頭有如蛛網的灰發,褐色的雙眼凹陷深邃,幾乎無神。「你從男孩變成男人的頭一個早上。」她說。我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三百盧布。」她說。這下我瞭解了。「你需要牙刷嗎?」她問。我跟她說我不需要,她說:「小夥子,但你需要。你得保持牙齒清潔。你若有口好牙,前途就不可限量。」我買下那把牙刷,又打了一劑海洛因,刺穿某人先前在我青藍血管間畫上的小紅船。我搞不清自己有幾根指頭。哪個神經病的神明會放心將這麼多根指頭交付給我?斑駁的白漆從天花板上掉落。我等著整片天花板塌下來。幾乎殺了基裡爾會讓我吃幾年牢飯?吃牢飯會比去服役更糟嗎?

  回到家中之時,我以為我會看到警車,但除了往常那部鐵銹斑斑、零件被拆得精光、鎖在街燈上的自行車車筐,沒有其他東西等著我。樓梯猶如往常佈滿灰塵,我爬上頂樓,倒不是想要道歉,我只是不知道還有何處可去。我無法面對我爸。

  基裡爾的門沒鎖。他坐在輪椅上,冰敷他的臉頰,手槍擱在他旁邊的桌上。他的臉比他的雙腿看起來更殘缺。他沒有抓起電話,或是大聲呼救,他只是伸手拿槍,擱在裹著膠帶的大腿之間。

  他帶著我專為他那種人保留的神情看著我。

  「你得下樓。」他沉著地說。

  「我會去坐牢嗎?你告訴警察了嗎?」

  這個問題冒犯了他,他只是簡單回了一句:「我曾是個上士。」

  他輕輕搖頭,下顎在陰影之中忽隱忽現。他嘴裡沒被打斷的牙齒,看起來好像保齡球道殘餘的球瓶。他根本不怕我。我因而憎恨他。

  「下樓吧,塞爾蓋,你不會去坐牢。」

  但我往前一步,舉起我的雙手,一步變成兩步,兩步變成三步。哢嚓一聲,鬆開保險杆,再哢嚓一聲,扳上擊錘。他把手槍握在殘肢之間。當他意識到我要求他做什麼,我的膝蓋距離槍身僅僅兩米。他神情了然,面帶哀傷,慢慢點頭,我只能制止自己不要因為松了一口氣而啜泣。我想要說聲謝謝,但是槍聲掩沒我感激的話語。我雙腳一軟。子彈颼颼穿過我的膝蓋。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才爬向他,他把我抬到他的懷裡,輕聲說道:「你還活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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