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無聲告白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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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警察們翻動著家庭相冊,想找一張莉迪亞臉部的清晰照。「這張。」漢娜指著相冊說。這張照片是去年聖誕節照的,上面的莉迪亞面有慍色。當時,端著相機的內斯想哄她笑,卻沒有成功。她坐在一棵樹下,背靠著牆,照片裡只有她一個人。她臉上的表情是赤裸裸的挑釁,目光仿佛穿透了相紙,直視著你,似乎在說:「看什麼看?」內斯無法從這張照片上分辨她藍色的虹膜和黑色的瞳孔,閃光的相紙把她的眼睛變成了兩個黑洞。當他從雜貨店取出沖印好的照片,看到這上面妹妹的表情時,就後悔拍下了這個瞬間。但是,他現在不得不承認,漢娜手上拿的這張照片還原度非常高——至少很像他最後一次見到莉迪亞時她的模樣。 「別選那張,」詹姆斯說,「莉迪亞是在做鬼臉。看了這張照片,人們會以為她總是這個樣子。選一張好的。」他翻閱相冊,挑出最後一張,「這張好一點。」 這是一周前莉迪亞十六歲生日時照的,她坐在桌邊,塗著唇膏,面帶微笑。雖然她的臉朝向鏡頭,但眼睛卻看著取景框以外的地方。她在笑什麼?是看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嗎?內斯想。可能是他或者父親說的什麼話逗樂了莉迪亞,抑或是出於什麼他們不知道的原因。照片中的莉迪亞看上去像雜誌廣告裡的模特,唇色暗沉濃豔,纖細的手掌托著一碟均勻灑滿糖霜的蛋糕,她開心的樣子簡直不像是真的。 詹姆斯把放在桌上的生日照推到兩名警察面前,年輕的那個把照片塞進一個馬尼拉加厚紙質文件袋內,站起身來。 「這張就可以,」他說,「如果明天還沒有找到她,我們會製作一份傳單。別擔心,我敢肯定,她會回來的。」他講話時,一星唾沫飛到了相冊上,漢娜用手指把它擦掉。 「她不會一聲不吭就離家出走的,」瑪麗琳說,「如果是瘋子或者神經病把她綁架了怎麼辦?」她伸手去拿早晨的報紙,報紙一直就擱在桌子中央。 「儘量別去擔心,夫人,」菲斯克警官說,「這樣的事情不太可能發生。大部分案件裡……」他看了內斯一眼,然後清清喉嚨,「失蹤的女孩幾乎都會回家的。」 警察走了以後,瑪麗琳和詹姆斯守著一張便箋紙坐著。警察建議他們給莉迪亞所有的朋友打電話,聯繫可能知道她去向的每一個人。於是,兩人一起列了份名單:帕姆·桑德斯、珍·皮特曼、謝莉·布萊爾利……雖然內斯沒說什麼,但他清楚,這些女孩從來都算不上莉迪亞的朋友。自從幼兒園開始,莉迪亞和她們就是同學,這些女孩偶爾會打來電話,和莉迪亞嬉笑一番。有時,莉迪亞會對著聽筒大喊:「我明白了!」有時,到了晚上,她在樓梯平臺那裡的窗戶前一坐就是幾小時,電話擱在膝蓋上,肩膀和耳朵夾著聽筒。每當父母經過,她就壓低聲音含糊地嘟囔,小指絞著電話線,直到他們走開為止。內斯覺得,父母就是根據莉迪亞的這種表現,寫下了那些可能知道她去向的女孩的名字。 然而內斯知道莉迪亞在學校裡的樣子,見過她是如何沉默地坐在餐廳裡,而其他女孩都在閒聊,見過她們抄完了莉迪亞的作業,她是如何一言不發地把本子塞回書包。放學後,她都是獨自一人登上校車,安靜地坐在內斯旁邊。一次,他在莉迪亞接電話時經過,發現她不是在和同學八卦,而是在告訴對方當天的家庭作業——閱讀《奧賽羅》第一幕,完成第五部分的奇數習題——然後就掛掉電話。第二天,當莉迪亞再次蜷縮在窗臺上耳朵貼著聽筒的時候,內斯在廚房裡拿起分機聽筒,結果只聽到低沉的撥號音。莉迪亞從未真正擁有過朋友,她的父母卻從不知道這個事實。如果父親問:「莉迪亞,帕姆最近怎麼樣?」莉迪亞會說:「噢,她很好,她剛加入了拉拉隊。」聽到這樣的回答,內斯也不會反駁她,反而驚異于她的鎮靜,還有說謊時連眉毛都不抬一下的高超技巧。 不過內斯現在不能告訴父母真相,他看到母親在一張舊發票的背面潦草地塗寫著一個又一個人名,然後問他和漢娜:「你們還能想起誰來?」他馬上想到了傑克,嘴上卻回答「沒有了」。 整個春天,莉迪亞都和傑克待在一起——或者說,傑克黏著她。每到傍晚,他們就會坐著傑克開的甲殼蟲汽車兜風,莉迪亞直到晚飯時間才會回家,假裝自己一直待在學校裡。這段友誼「突如其來」——內斯拒絕用別的詞來形容它。傑克上一年級的時候,他母親帶著他搬進街角那座房子裡,內斯曾經覺得他們可以成為朋友,然而,結果並非如此。傑克當著其他小孩的面羞辱過他,在內斯的母親離家出走時嘲笑他,那時,內斯還以為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就好像,內斯現在想起來,就好像沒有父親的傑克有資格就父母離家發表意見似的。伍爾夫一家搬來時,所有的鄰居都在背地裡談論珍妮特·伍爾夫是怎麼離婚的,還有珍妮特在醫院上夜班時,傑克是怎樣到處亂跑的。那年夏天,鄰居們也八卦過內斯的父母——不過內斯的母親最後回家了,傑克的母親卻仍舊是離婚狀態,傑克也還是個四處亂跑的野孩子。 現在呢?就在上周,出門跑腿的內斯開車回家,看到傑克在遛狗。當時內斯正沿著湖岸前進,準備拐到他們住的那條小街上去,這時,他發現傑克從岸邊的小路上走過來。傑克個子很高,身材瘦削,他的狗跑在前面,輕快地連蹦帶跳朝一棵樹奔去。傑克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舊T恤,沒有梳理過的淺棕色卷髮向上翹著。內斯開車從他身旁經過,傑克抬頭看他,幾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一根香煙叼在嘴角。內斯覺得,與其說是打招呼,傑克的舉止更像是表示他還認得自己,僅此而已。而且,他的狗也肆無忌憚地盯著內斯的眼睛,漫不經心地抬起一條腿撒起尿來。莉迪亞就是和這麼一個傢伙度過了整個春天。 內斯想,要是自己供出傑克,父母會問:「我們過去為什麼不知道?」那麼他就得告訴父母,莉迪亞和傑克曾經幾乎每天下午都在一起,而且,為了給莉迪亞打掩護,他當時向父母撒了謊,說是「莉迪亞和朋友學習去了」,或者「莉迪亞放學後留在學校研究數學題」。可他應該說的實話則是「她和傑克在一起」「傑克開車帶她出去了」或者「她和傑克一起走了,天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不僅如此,即便只是說出傑克的名字,都意味著他得承認自己不願意承認的事實:傑克根本就是莉迪亞生活的一部分,至少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一直如此。 桌子對面,瑪麗琳翻看著電話簿,念出上面的號碼;詹姆斯負責撥號,動作小心緩慢,用一根手指撥動號碼盤。隨著一個個電話打出去,他的語氣也越來越疑惑:「是嗎?她沒和你說過什麼計劃嗎?噢,我知道了。好吧,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內斯打量著廚房桌子的紋理,還有擺在面前打開著的相冊。相片被抽走的那一頁留下了一塊空白,透過空空如也的塑料套,可以看到相冊封底的白邊。他們的母親一隻手在電話簿上由上到下劃動,指尖都被油墨染成了灰色。漢娜伸過腿來,腳趾碰到了內斯的腳趾,這讓他覺得有些安心,但他並沒有抬頭,而是合上相冊。桌子對面的母親又劃掉了名單上的一個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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