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無聲告白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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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秋季學期,他請路易莎為他組織的本科生演講打分,來年四月份,他請她擔任自己夏季課程的助教。 「希望夏天的這批學生會好一點,」路易莎說,「可是,有幾個學生堅持認為,開普敦到開羅的鐵路位於歐洲,身為大學生,他們明顯欠缺地理知識。」 「嗯,我們學校也不是哈佛大學,沒什麼奇怪的。」詹姆斯說。他把兩摞論文並到一起,又平均分開,像玩撲克牌那樣倒扣在桌上,「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的辛苦簡直是白費。」 聽到這話,路易莎有點吃驚。「是學生自己不努力,不是你的錯。但他們也不是一塌糊塗,有幾個人就得了A。」她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你的人生沒有浪費。」 詹姆斯的意思是說,他年復一年地講授歷史導論這門課,學生們卻連最基本的歷史年表都不屑於瞭解。他想,路易莎只有二十三歲,她知道什麼人生,又明白什麼是浪費?不過,聽到她這麼說,他還是覺得舒服。 「別動,」他說,「你頭髮上有東西。」她的頭髮涼涼的,又有點濕,似乎早晨淋浴後沒有完全擦乾。路易莎一動不動地睜大眼睛,盯著他的臉。不是花瓣,他想,是一隻瓢蟲,他把它摘了下來。瓢蟲撐起細如絲線的小黃腿,踮著腳尖,倒掛在他的指甲上。 「今年的煩心事特別多。」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詹姆斯抬頭看到斯坦利·休伊特探進半個身子。他不喜歡斯坦①——這個男人面色紅潤,膀闊腰圓,和他說話時嗓門很大,而且慢條斯理,好像詹姆斯的聽力有問題一樣。斯坦經常講一些愚蠢的笑話,比如「喬治·華盛頓、水牛比爾和斯皮羅·阿格紐走進一個酒吧……」之類的。 ﹛① 斯坦是斯坦利的昵稱。﹜ 「有事嗎,斯坦?」詹姆斯問。他驀然發現自己的食指和拇指無意間越過路易莎的肩膀伸了出去,比成一把手槍的形狀,對準了斯坦。他連忙把手縮回來。 「我就是想問一個關於院長最新通知的問題,」斯坦舉起一張油印材料說,「沒想要打擾你。」 「我得走了,」路易莎說,「祝你上午有個好心情,李教授,我們明天見。你也是,休伊特教授。」路易莎從斯坦利身邊擠過去,進入走廊,詹姆斯發現她臉紅了,他自己的臉也很熱。路易莎走掉後,斯坦利一屁股坐在詹姆斯的桌角上。 「漂亮姑娘,」他說,「她今年夏天還是你的助教,對嗎?」 「是的。」詹姆斯攤開手掌,瓢蟲爬上他的指尖,沿著螺旋和圓環形狀的指紋散步。他很想一拳砸在斯坦利笑得咧開的嘴上,用指關節感受一下他扭曲的門牙。不過,他只是用拇指撚碎了手上的瓢蟲。甲殼的碎片夾在指縫中間,觸感像爆米花的皮,粉身碎骨的瓢蟲變成了一小堆硫磺色的粉末。斯坦利的手指不停地在詹姆斯書本的書脊上劃動,儘管再過一會兒,詹姆斯會寧願時間停留在這個茫然無知的時刻,但是現在,最令他心煩的就是斯坦不懷好意的笑。所以,當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他感到如釋重負,甚至連瑪麗琳聲音裡的焦急都沒有馬上察覺。 「詹姆斯,」她說,「你能回家嗎?」 * 警察告訴他們,很多青少年會毫無預兆地離家出走。他們說,女孩經常會生父母的氣,父母卻渾然不覺。內斯看著警察檢查妹妹的房間,他希望他們能夠用上滑石粉、羽毛刷、嗅探犬、放大鏡等等尋找蛛絲馬跡的工具,但他們只是拿眼睛看:書桌上方用圖釘固定在牆上的海報、地板上的鞋、半開的書包。然後,那個年輕一點的警察把手掌放在莉迪亞的粉紅色圓形香水瓶蓋上,像握著一顆小孩的頭一樣。 年紀大一些的警察告訴他們,大部分女孩的失蹤案都會在24小時內自行撤銷,因為失蹤的女孩會自己回家。 「這是什麼意思?」內斯問,「大部分?這是什麼意思?」 警察越過雙光眼鏡的上方瞥了他一眼。「就是說,大部分案件都是這樣的。」他說。 「有百分之八十嗎?」內斯說,「九十?九十五?」 「內斯,」詹姆斯說,「行了,讓菲斯克警官工作吧。」 年輕些的警官在筆記本上匆匆記錄案件細節:莉迪亞·伊麗莎白·李,十六歲。最後出現時間:星期一,5月2日,身穿印花繞頸系帶裙。父母姓名:詹姆斯和瑪麗琳·李。菲斯克警官開始詳細詢問詹姆斯情況,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妻子也曾經失蹤過一次?」他問,「我記得那個案子,是1966年發生的,對嗎?」 詹姆斯覺得脖子後方一陣溫熱,似乎有汗水從耳朵後面滴落。他很慶倖瑪麗琳現在正待在樓下守著電話。「那是個誤會,」他不自在地說,「我和我妻子出現了溝通問題,因為家務事。」 「知道了。」年紀大一些的警官拿出他自己的筆記本做起了筆錄,詹姆斯曲起手指,在莉迪亞的書桌上輕輕敲擊。 「還有什麼問題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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