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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瑪麗琳研究著她的馬克杯,還有杯子在櫃檯上留下的水漬。幾年前,一個小女孩爬進了儲藏室,結果窒息而死。事後,警察局給每家每戶發了一張傳單:如果你的孩子不見了,請立刻去找。請檢查洗衣機和烘乾機、汽車後備箱、工具室,以及孩子可能爬進去的所有地方,如果找不到,請立刻報警。

  「李太太,」秘書說,「你的女兒沒去上第一節課,你要給她請假嗎?」

  瑪麗琳沒有回答就掛掉了電話。她把卡片放回原位,手指上的汗抹在了卡片上,墨蹟洇開了,號碼變得模糊不清,猶如被狂風吹亂,又像是掉進了水裡。

  她檢查了每一個房間,敞開每一個櫥櫃,又瞥了一眼空蕩蕩的車庫。混凝土地面上有一塊油蹟,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汽油味,此外別無他物。她不確定自己在找什麼。可疑的腳印?零星的麵包屑?瑪麗琳小的時候,有個比她大一些的女同學失蹤了,她叫金妮·巴倫,瑪麗琳一直很羡慕金妮穿的馬鞍鞋。金妮去商店給她父親買煙,然後就不見了,兩天后,人們在距離夏洛特斯維爾還有一半里程的路邊發現了金妮赤裸的屍體。她是被勒死的。

  這會兒,瑪麗琳開始胡思亂想了。這個夏天,連環殺人狂「山姆之子」——雖然報紙上最近才開始這樣稱呼他——大肆作案,甚至在俄亥俄州,新聞頭條刊登的也是他最新犯下的槍擊案的消息。幾個月之後,警方會抓住這個叫大衛·柏克維茲的傢伙,美國人也會關注別的新聞:貓王去世,新一代雅達利遊戲機閃亮登場,電視角色「方奇」從鯊魚身上一躍而過,然而現在,罪犯尚未落網,所以,深色頭髮的紐約人仍然在爭相購買淺色假髮①。這讓瑪麗琳覺得世界是一個恐怖混亂的地方,但她也提醒自己,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米德伍德。米德伍德雖然以「城市」自居,可實際上不過是個小小的大學城,居民只有三千人左右,從這裡開車,走上一個小時才能到托萊多;週末的時候,當地人只能在溜冰場、保齡球館或者汽車電影院消磨時光,連市中心的米德伍德湖都只能算是一方池塘。(最後一點她搞錯了,實際上,米德伍德湖寬一千英尺,而且很深。)不過,她還是覺得後腰刺痛,仿佛有成群的甲蟲爬過脊柱。

  ﹛① 因為「山姆之子」殺害的都是深色頭髮的女性。(本書注釋,均為譯注)﹜

  瑪麗琳拉開浴簾,掛環摩擦著撐杆,發出刺耳的聲響,映入眼簾的只有浴缸的白色曲線。她在廚房翻箱倒櫃,檢查了儲藏室、大衣櫥和爐灶,又打開冰箱朝裡看:橄欖、牛奶、粉紅泡沫塑料包裝的雞肉、一顆圓生菜、一串綠葡萄。她摸摸冰涼的花生醬瓶,關上冰箱門,搖了搖頭,就好像莉迪亞會藏在冰箱裡似的。

  上午的陽光灑滿房間,有著檸檬戚風蛋糕般的細膩質感,照亮了碗櫃、空衣櫥的內部和光潔的地板。瑪麗琳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在陽光的照耀下,空空的掌心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她拿起電話,撥了丈夫的號碼。

  *

  辦公室裡,詹姆斯拿著鋼筆敲擊著自己的牙齒,對他而言,今天不過是又一個平凡的星期二。他面前擺著一份打好的材料,其中一行字寫著「塞爾維亞是波羅的海各國中最強大的國家之一」,字跡肮髒歪斜,詹姆斯用筆劃掉「波羅的海」,改成「巴爾幹半島」,然後翻到下一頁,念道:「『黑毛黨』刺殺了弗朗斯·斐迪南大公。」他想:「應該是『弗朗茨』和『黑手黨』。」難道這些學生從來沒翻開過課本嗎?他想像自己站在講堂前面,手執教鞭,身後掛著歐洲地圖。他教的是歷史導論課,主題是「美國與世界大戰」;他並不奢望學生擁有深奧的知識或者驚人的洞見,只要對基本史實有所瞭解,能夠拼對「捷克斯洛伐克」這個地名便足矣。

  他合上論文,在第一頁打分——六十五分(滿分一百分)——然後畫了個圈。每到暑假臨近,學生們都會匆忙準備論文,憤恨的火花於爭分奪秒間迸發,在沒有窗戶的講堂牆壁上砰然四射。他們的文章寫得漫不經心,偷工減料,經常出現攔腰截斷的句子,讓人覺得他們的思維斷斷續續、連不成線。真是浪費,他想。他親自提煉的課堂筆記,親自製作的麥克阿瑟和杜魯門的彩色幻燈片,還有瓜達爾卡納島的地圖,全都是白費勁。對學生來說,除了嘲笑歷史課本上出現過的滑稽名字比較有意思外,這門課無非是畢業之路上的絆腳石之一。還能指望什麼呢?他把批好的論文和其餘的摞在一起,把鋼筆朝紙堆上一丟。透過窗戶,他可以看到綠色的校園小院,三個穿藍色牛仔褲的孩子正在玩飛盤。

  詹姆斯年輕時已是初級教師,但經常有人把他錯認成學生。不過,已經好多年沒發生這種事了。明年春天他就四十六歲了。他現在已經拿到了終身教職,漆黑的頭髮裡也混進了幾根銀絲。然而有些時候,人們仍然會把他當成別人。一次,教務長辦公室的一位接待員以為他是前來訪問的日本外交官,問他旅途是否愉快。他喜歡人們聽到他說自己是美國歷史教授時臉上那難以置信的表情。「我是美國人。」他這樣說的時候,他們都會驚奇地眨眼睛,他的語調裡不乏自我辯護的鋒芒之氣。

  有人敲門。他的助教路易莎抱著一疊論文走了進來。

  「李教授,我沒想打攪你,但是,你的門是開著的。」她把論文放到他桌上,停頓了一下說道,「這些論文不怎麼好。」

  「嗯,我改的這些也不好,還以為高分論文都在你那裡呢。」

  路易莎笑了。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上學期的畢業研討班上,路易莎嚇了他一跳,因為從背後看,她非常像他的女兒。她們的頭髮幾乎一樣長,都是深色,光滑柔亮,一直披到肩胛上,坐著的時候胳膊肘向裡收,緊貼著身體。不過,當路易莎轉過身,她的長相卻和莉迪亞完全不同,她臉窄,莉迪亞臉寬,她的眼睛是褐色的,眼神沉穩堅定。「李教授,」路易莎伸出一隻手,「我是路易莎·陳。」在米德伍德教書十八年,他想,她是自己的第一個東方學生。想到這裡,他已經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接著,一周之後,路易莎來到他的辦公室。「這是你的全家福?」她湊過去看他桌上的照片,沉默地端詳了一陣子。大家都會這樣,這也是他願意公開展示這張照片的原因。他看到她的目光從相片中他的臉移到了他妻子和孩子的臉上,然後又掃視回來。「噢,」過了一會,她說,他能看出,她正試圖掩飾自己的疑惑,「你的妻子——不是中國人?」

  大家都會這麼說。但是,他本以為路易莎會有不一樣的反應。

  「不是,」他說,又把照片朝著她擺正了一點,相框和桌面形成了完美的四十五度角,「她不是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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