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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她的公寓在三樓,離學校只有六個街區。走到門牌號是3A的那間公寓門口,路易莎遲疑了一下,然後就打開門鎖,讓兩人進去,她直接把他領到了臥室。

  她的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包括四肢的曲線、肌膚的紋理。唇舌相交的時候,他發現她連氣味都變得濃烈起來,像柑橘。她跪在他身上,解開他的襯衫紐扣,臉被頭髮擋住了。詹姆斯閉上眼睛,戰慄著吐出一聲歎息。後來,他睡著了,路易莎還趴在他的身上。莉迪亞已經找到了——他只敢用「找到了」這個詞——終於可以休息一會兒了。最近做的那些夢裡面,只有他一個人記得莉迪亞怎麼了;只有他是清醒明白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說服瑪麗琳和內斯,還有那些陌生人,告訴他們,他的女兒死了。「我看到她的屍體了。她的一隻藍眼睛不見了。」他渾身汗濕地和路易莎黏在一起,數天來第一次陷入了沉睡,無夢的睡眠,他的頭腦充滿了幸福的空白。

  他家的臥室裡,瑪麗琳也企圖放空大腦,卻沒有成功。她輾轉反側了幾個小時,不停地數枕套上的花——不是中間那些大朵的紅罌粟,而是邊上的藍色勿忘我,它們就像女歌手身後的伴舞。她總是忘記數到哪裡,只好從八十九回到八十,而且,接縫那裡的花還沒有數過。等她數到兩百才意識到,根本不可能睡著。她沒法一直閉著眼,連眨眼都讓她心神不寧。一想要靜靜地躺著,她的腦袋就變成了瘋轉的陀螺。樓上的漢娜沒有動靜,樓下也沒有內斯的蹤影。最後,當詹姆斯在鎮子另一頭睡著的時候,瑪麗琳爬起來,來到她一直牽腸掛肚的地方:莉迪亞的房間。

  那裡依然有莉迪亞的味道:她用的香水的花粉味,枕頭上清爽的洗髮水味,還有一絲煙味。有一次,瑪麗琳聞到了可疑的煙味,莉迪亞解釋說:「卡倫吸煙,煙味都跑到我的衣服和書上了。」瑪麗琳使勁嗅嗅,隔著好幾層衣服,她聞到了莉迪亞皮膚上的汗味。現在,她可以在這個房間待上幾個小時,把女兒的味道收集起來,如同品嘗上等紅酒一樣一飲而盡。

  深切的疼痛將她包圍,仿佛連骨骼上都有淤青。但是,這種感覺不錯,因為這個房間裡的一切都讓她想到莉迪亞。達·芬奇的《維特魯威人》版畫和居里夫人手裡拿著試管的海報仍舊驕傲地掛在牆上,這些都是瑪麗琳在莉迪亞小時候買給她的。莉迪亞從小就想當醫生,和她媽媽一樣。去年夏天,她甚至去大學旁聽了生物學的課,這樣就能跳級選修物理課了。記事板上掛著她參加科學展覽獲得的藍色綬帶、一張圖文並茂的元素週期表、一副真正的聽診器——瑪麗琳特地為莉迪亞的十三歲生日訂購的生日禮物。書架塞滿了書,有些書橫著擠在排好的書頂上。《醫學簡史》,這本書莉迪亞是倒著讀的,還有《羅莎琳德·富蘭克林與DNA》。

  多年來,瑪麗琳給女兒買書的目的就是為了啟發她,讓她知道自己可以取得怎樣的成就,而女兒也在各個方面證明了她的天賦和野心。這個房間裡的東西上面已經積了一層灰塵。每次她拿著吸塵器進來打掃,莉迪亞都會趕她出去。「我很忙,媽媽。」她邊說邊拿筆尖敲敲課本,瑪麗琳會點點頭,親親女兒的前額,走出去關好門。現在,沒有人趕她了。她看著斜躺在地上的一隻莉迪亞的靴子,想起女兒隨意把它從腳上踢下來,讓它歪在地上的情景。

  她相信,這個房間裡的某個地方,存放著一切問題的答案。在書架底部,她看到一排根據年份順序擺放的日記本。莉迪亞五歲那年聖誕節,瑪麗琳送給她平生第一本日記本,封面飾有花朵,鍍著金邊,還掛著一把比回形針還要輕的小鑰匙。她女兒打開本子一頁一頁地翻動,又摸摸那個小鑰匙孔,似乎不明白這個本子有什麼用處。「是用來寫下你的秘密的。」瑪麗琳微笑著說。莉迪亞也給母親一個微笑,說:「可是,媽媽,我什麼秘密都沒有。」

  當時瑪麗琳笑了。畢竟,在母親面前,女兒會有什麼秘密呢?不過,每年她都會送莉迪亞一本日記本。她想起那張被自己劃掉名字的連絡人清單,上面的那些女孩說,她們和莉迪亞不熟,想起學校裡的男生,想起可能突然從暗處閃出來拐走女孩的陌生人。她伸出一根手指,把最後一本日記摳出來,封面寫著「1977」。它會告訴我真相,她想。告訴她莉迪亞不可能再說出來的每一件事,她見過的每一個人,她為什麼對他們撒謊,以及為什麼沉進湖裡。

  日記本的鑰匙不見了,但瑪麗琳把圓珠筆尖塞進鎖扣,撬開了薄弱的鎖片。第一頁,四月十日,空白。她翻到五月二日那頁,莉迪亞正是那天晚上失蹤的,空白。五月一日,空白。整個四月什麼都沒記,三月也沒有。每一頁都是空白。她打開1976、1975、1974年的三本日記,空空如也。她拿出最頭上的一本日記——1966年那本,發現上面一個字都沒有。什麼都沒留下,沒有她想要的解釋。

  鎮子另一頭,詹姆斯眩暈著醒來。已經快到晚上了,路易莎的公寓一片昏暗。「我得走了。」他說,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做過什麼。路易莎裹著被單看著他穿衣服。在她的注視下,他變得笨手笨腳,兩次扣錯襯衣紐扣,最後終於扣對了的時候,卻仍然覺得彆扭。襯衣怪異地掛在他的身上,腋下夾著一團布料,肚子上凸起一塊。這個樣子讓他有些不好意思說再見。

  「晚安。」他終於說了,隨後拿起了包。路易莎簡單地回答:「晚安。」好像他們在下班的時候道別一樣,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直到坐在車上肚子咕咕作響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沒在路易莎公寓吃午飯,他去那裡一直都不是為了吃飯的。

  詹姆斯打開前燈,發動汽車,暗自感歎一天內竟能發生如此多的事情。他的兒子躲在暗處,透過他的臥室窗戶凝視著傑克家的房子,傑克家門廊的燈剛剛亮起,停在那裡的警車早就開走了。閣樓裡,漢娜蜷縮在床上,篩選著一天的細節——她父親緊抓著方向盤,指關節都變白了;牧師上嘴唇沾著一層小汗珠,像露水;棺材接觸墓穴底部的時候,發出低沉的聲響。她哥哥鬼鬼祟祟地爬到傑克家的門口——她透過臥室的西窗看到的——然後步履沉重、垂頭喪氣地回家。她母親臥室傳來的可疑的開門聲,然後莉迪亞房間的門似乎被推開了。她在裡面待了好幾個小時。漢娜緊緊抱著自己的腦袋,想像著自己安慰母親,母親也擁抱著安慰她的情景。

  瑪麗琳並不知道小女兒此刻正在熱切地傾聽著房子裡的動靜,她揉揉眼睛,把日記放回書架,暗自發誓她會弄清楚莉迪亞遇到了什麼事,她會找出誰該負責,她會查清哪裡出現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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