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無聲告白 | 上頁 下頁
二四


  在寂靜的黑暗中,她把大學時的課本裝進紙箱,把紙箱運進閣樓,做好了準備。快到五月的時候,她每天都準備豐盛的飯菜——瑞典肉丸、俄式炒牛柳絲、皇家奶油雞——都是詹姆斯和孩子們最喜歡的,也是母親教給她的。她給莉迪亞烤了一個粉色的生日蛋糕,允許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五月的第一天,星期天的晚餐結束後,她把剩菜裝進保鮮盒,放入冰箱。她烤了很多餅乾。「你好像在為大饑荒做準備一樣。」詹姆斯笑著說。瑪麗琳也朝他微笑,不過是假笑,那些年裡,她一直對母親這麼笑——對著你的耳朵,扯起你的嘴角,嘴不要張開,別人很難看出這是假笑。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摟著詹姆斯,親吻他的脖頸兩側,緩緩褪下他的衣服,像他們年輕時一樣。她試著記住他背部的曲線和脊柱底端的凹陷,仿佛他是一處她再也領略不到的風景,想到這裡,她哭了起來——最初是沉默地哭,後來,隨著身體間的不斷碰撞,她哭得更加厲害。

  「你怎麼了?」詹姆斯小聲問,摸著她的臉,「怎麼回事?」瑪麗琳搖搖頭,他把她拉近一點,他們的身體又濕又黏。「沒關係,」他親親她的額頭,「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早晨,瑪麗琳埋在被單下,聽詹姆斯穿衣服。他拉上褲子拉鍊,扣好皮帶。即便是閉著眼睛,她也能想像出他豎起衣領、徒勞地想要撫平那撮頭髮的樣子。這麼多年來,正是這撮頭髮讓他看上去一直有點像個學生。他過來吻別她的時候,她還是閉著眼睛,因為她知道,要是睜開眼看他,眼淚就會再一次流出來。

  後來,她在車站裡跪在人行道上,親了內斯和莉迪亞的臉,不敢直視他們的眼睛。「要好好的,」她告訴他們,「聽話,我愛你們。」

  校車沿著湖岸消失後,她去了女兒的房間,又去了兒子房間。她從莉迪亞的梳粧檯上拿走一隻櫻桃色的塑料髮夾,上面有朵白花。這髮夾有一對,但莉迪亞很少戴這只。她從內斯床底下的雪茄盒子裡拿走一隻彈珠,它並非他的最愛——他最愛的那一隻彈珠深藍色底,點綴著白斑點,好像天上的星星——這只彈珠顏色更深一點,內斯叫它們「奧利」。她還從詹姆斯在她大學時代常穿的那件舊大衣的翻領下面剪下一顆備用紐扣。瑪麗琳把這三樣紀念品塞進衣袋——後來,她最小的孩子也繼承了她的這個習慣,但瑪麗琳從未向漢娜或者任何人提起過今天的舉動。這些東西都算不上珍貴,並非主人的最愛,找不到它們的話,主人會悵然若失,但不會難過。瑪麗琳隨後從閣樓拿出她藏起來的紙箱,坐下給詹姆斯寫信。不過,這樣的信該怎麼寫呢?不能用她自己的信紙,好像把他當成了陌生人,更不能寫在廚房的便箋本上,像寫購物清單一樣隨便。最後,她從打字機上扯下一張白紙,拿著筆坐下來。

  我意識到,我現在的生活並不快樂。我頭腦裡總是憧憬著另一種生活,但實際情況卻事與願違。瑪麗琳顫抖著呼出一口氣,我的這些感受在心底壓抑了很久,但是現在,重新造訪我母親的屋子之後,我想到了她,意識到我再也不能繼續壓抑下去了。我知道,沒有我,你也可以過得很好。她頓了一下,想說服自己這些字句都是真的。

  我希望你能夠理解我為什麼不得不離開。希望你能原諒我。

  瑪麗琳拿著圓珠筆坐了很長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收尾。最後,她把這張紙撕成碎片,扔進廢紙簍,決定還是直接走人為好,消失在他們的生活中,假裝從未出現過。

  下午放學後,內斯和莉迪亞發現母親沒來車站接他們,他們回到家,發現門沒鎖,房子裡沒有人。兩小時後,他們的父親回到家,發現孩子們坐在前門臺階上,似乎害怕獨自待在房子裡。他問內斯:「你說的『走了』是什麼意思?」因為內斯只會重複這兩個字:「走了。」這是他唯一知道的答案。

  莉迪亞倒是什麼也沒說,父親給警察和所有鄰居打了電話,但忘記了做晚飯和送孩子上床睡覺。警察來做筆錄的時候,她和內斯已經在起居室地板上睡著了。半夜時,莉迪亞在自己的床上醒來——是父親把她放上去的——腳上還穿著鞋。她起身去摸索母親在聖誕節時送給她的日記本。終於發生了重要的事情,值得她記錄的事情。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為什麼短短一天之內一切都變了樣,為什麼她如此珍愛的人前一分鐘還在那裡,下一分鐘就「走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