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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第二天早晨,孩子們上學後,瑪麗琳從梳粧檯抽屜裡拿出一張字條,湯姆·勞森的電話號碼還在上面,淡藍色的大學信紙映襯著黑色的字跡,非常刺眼。

  「湯姆?」對方接起電話,瑪麗琳說,「勞森博士,我是瑪麗琳·李。」見對方沒反應,她補充道,「詹姆斯·李的妻子,我們在聖誕節派對上見過,我們談過我去你實驗室的事。」

  對方沉默了一下,接著,瑪麗琳驚訝地聽到了笑聲。「幾個月前,我雇了一個本科生。」湯姆·勞森笑著說,「我不知道你是認真的,因為你還有孩子和丈夫要照顧。」

  瑪麗琳沒再多問就掛了電話。她在電話旁站了很長時間,眼睛望著廚房窗外。外面已經沒有了春天的感覺,風又幹又硬,日漸升高的氣溫讓院子裡的水仙花低下了頭,莖稈殘破,無精打采地趴伏著,黃色的花瓣已然凋謝。瑪麗琳抹了一下桌子,拿來報紙開始做填字遊戲,想要忘掉湯姆·勞森忍俊不禁的語氣。報紙粘在潮濕的木頭桌面上,寫下第一個答案時,她的筆尖穿透了紙面,在桌子上留下一個藍色的「A」字。

  她摘下掛鉤上的車鑰匙,拿起放在門邊的挎包。起初,她告訴自己說,她只是出去透透氣。儘管外面挺冷,她還是放下車窗,繞著湖邊轉圈,一圈,兩圈,微風掀起她的頭髮,灌進她脖子後面。你還有孩子和丈夫要照顧。她茫然地開著車,橫穿米德伍德,經過大學、雜貨店、旱冰場,等她發現自己轉進了醫院的停車場,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打算到這裡來。

  瑪麗琳走進候診室的角落裡坐著。有人在粉刷房間——牆壁、天花板、門——刷成具有鎮靜效果的淡藍色。白帽白裙的護士像雲朵一樣穿梭往來,攜帶著胰島素注射器、藥瓶和紗布。護工們推著午餐車走過。還有醫生,他們從容不迫地大步穿過喧鬧的人群,猶如噴氣式飛機沉穩地劃過天空。他們在哪裡出現,人頭就往哪個方向攢動。焦慮的丈夫們、歇斯底里的母親們、猶豫不決的女兒們隨著醫生的走近紛紛起立。瑪麗琳注意到,他們都是男的:肯戈爾醫生、戈登醫生、麥克勒納醫生、斯通醫生。她是怎麼會覺得自己也能成為他們的一員的呢?簡直如同貓變老虎一樣,門都沒有。

  這時,急診室的兩扇門敞開了,一個深色頭髮的瘦削身影出現,髮髻挽在腦後。瑪麗琳一時間沒弄明白這個女人是幹嗎的。「伍爾夫醫生。」一個護士叫道,舉起櫃檯上的一個記事板。伍爾夫醫生穿過候診室,接過記事板,她的高跟鞋敲打著地氈。自從珍妮特·伍爾夫一個月前搬過來,瑪麗琳只見過她一兩次。她聽說珍妮特·伍爾夫在醫院工作——薇薇安·艾倫趴在花園的籬笆上小聲告訴她,伍爾夫經常在醫院值夜班,對兒子放任不管,結果,他成了野孩子。但瑪麗琳以為伍爾夫是個秘書或者護士,而眼前這個優雅的女人,年齡不比她大,個子高挑,身材苗條,穿著黑色的寬鬆長褲,醫生的白大褂,不可能是那個伍爾夫。這個伍爾夫醫生,脖子上掛著聽診器,好似一條銀光閃閃的項鍊,正手法嫺熟地檢查著一個工人青腫的手腕。只聽她清晰自信地對診室另一頭說:「戈登醫生,我能和你談談你的病人的情況嗎?」戈登醫生放下他的記事板,走了過來。

  這超乎她的想像。大家都在重複那個稱呼,像念咒一樣。伍爾夫醫生。伍爾夫醫生。伍爾夫醫生。拿著青霉素的護士說:「伍爾夫醫生,我有個小問題。」路過的護工說:「早上好,伍爾夫醫生。」最不可思議的是,其他的醫生也說:「伍爾夫醫生,我能問一下你的看法嗎?」「伍爾夫醫生,二號房間有病人需要你。」直到這時,瑪麗琳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這怎麼可能?她怎麼做到的?她想起母親的烹飪書:想讓某人開心嗎——烤個蛋糕吧!烤個蛋糕——開個派對。烤個蛋糕帶去派對。烤個蛋糕,只因為你今天心情好。她想起母親攪拌奶油和糖、篩麵粉、給烤盤塗油的樣子。還有什麼能給你更深的滿足感?珍妮特·伍爾夫大步流星,穿過醫院候診室,她的外套是那麼的白,白得閃閃放光。

  對她來說,當然是可能的,她沒有丈夫。她放任兒子成為野孩子。沒有丈夫,沒有孩子,也許這樣就有可能了。「我原本也能做到的。」瑪麗琳想,這句話像拼圖一樣拼湊到一起,敲打著她的神經,她認為它時態正確,並沒有什麼語法錯誤,她只是錯過了機會而已。淚珠滾下她的臉龐。不,她突然想,應該是「我能做到」。

  然後,令她覺得既尷尬又恐懼的是,珍妮特·伍爾夫出現在她面前,熱情地朝坐在椅子上的瑪麗琳彎下腰。 「瑪麗琳?」她說,「你是瑪麗琳,對嗎?李太太?」

  瑪麗琳不知如何回答,她機械地說:「伍爾夫醫生。」

  「你怎麼了?」伍爾夫醫生問,「你病了嗎?」從現在的角度看,她的臉驚人地年輕,透過粉底,還看得到她鼻子上的雀斑。她的手輕柔地搭在瑪麗琳肩膀上,沉穩堅定,她的微笑亦是如此。「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些動作似乎在說。

  瑪麗琳搖搖頭,「不,不,沒事。」她抬頭看著珍妮特·伍爾夫,「謝謝你。」她的感謝是真心的。

  第二天晚上,吃完意大利餃子罐頭和蔬菜湯罐頭,她心中形成了一個計劃。她繼承了母親的全部存款,足夠支持幾個月,等她母親的房子賣掉,她會得到更多的錢,足夠支持幾年,至少。在一年內,她就能拿到學位。這將證明她仍然能做到。現在還不晚。然後,她就申請就讀醫學院。只不過比原計劃晚了八年而已。

  趁孩子們還沒放學,她開車一個小時,來到托萊多城郊的社區大學,報了有機化學、高級統計學、解剖學三門課:這是她大學最後一個學年的課程計劃。第二天,她又開車過來,在校園附近租了一套帶家具的小公寓,五月一日就能搬進來。還有兩周。每天晚上獨自一人時,她就讀那本烹飪書,回想母親渺小、孤獨的一生。「你不想要這樣的生活,」她提醒自己,「你的人生不止如此。」不用擔心莉迪亞和內斯,她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儘量不去想別的。詹姆斯會替我分擔的。她去弗吉尼亞辦事時,他不是處理得很好嗎,所以,她的夢想是有可能實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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