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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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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莉迪亞小時候掉進湖裡的那年夏天,正是瑪麗琳失蹤的時候。大家都想忘記這兩件事,他們從不討論,從不提起,但這兩件事的陰影猶如難聞的味道,始終徘徊不去,時間一長,就再也無法沖刷乾淨。 每天早晨,詹姆斯都會打電話詢問警察,是否需要更多瑪麗琳的照片?他還可以提供哪些信息?還需要給誰打電話?五月中旬,瑪麗琳已經失蹤了兩個星期,負責此案的警官禮貌地告訴詹姆斯:「李先生,感謝你提供的所有幫助。我們一直在尋找你妻子的汽車,但我無法保證我們一定能有所發現。你的妻子帶走了她的衣服,打包在手提箱裡,她還拿走了鑰匙。」即便在那時,菲斯克警官也不願給人虛假的希望,「這種事情時有發生,有的人就是這麼特立獨行。」他沒說「不合群」,更沒有斷言這是「種族差異」或者「婚姻不合」的結果,而且,他也沒有必要提及這些。不過,詹姆斯還是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即使過了十年,他依然對菲斯克警官印象深刻。 他對孩子們說:「警察正在找。他們會找到她的,她很快就能回家。」 莉迪亞和內斯的記憶是這樣的:幾周過去了,母親依舊杳無音訊。課間休息時,別的孩子在一旁竊竊私語,老師們向他倆投去同情的目光,直到暑假來臨,他們才得以放鬆。暑假期間,父親自己每天待在書房,讓他們在外面看電視,從早晨的《太空飛鼠》和《超狗任務》一直看到深夜播出的《我有一個秘密》,一看就是一整天。有一次,莉迪亞問父親在書房幹什麼。他歎息一聲,說:「噢,閒蕩。」她仿佛聽到父親穿著軟橡膠底鞋在光滑的地板上溜達的聲音,啪嗒、啪嗒、啪嗒。「閒蕩的意思是讀讀書什麼的,蠢貨。」內斯說。於是,莉迪亞想像中的軟橡膠底鞋變成了父親的棕色平紋鞋,配著灰色的鞋帶。 那麼,詹姆斯到底在做什麼呢?每天早晨,他都要從前胸口袋裡拿出一個小信封。瑪麗琳失蹤當晚,警察拿走了她的一張照片,承諾說他們會盡力尋找,然後,詹姆斯把孩子們趕上樓去睡覺——連衣服都忘了讓他們脫。接著,他發現臥室的廢紙簍裡有一些撕碎的紙片,他從棉花球、舊報紙和瑪麗琳擦拭唇膏的紙巾裡面,把碎紙片全都挑揀出來,拼在一起。我頭腦裡總是憧憬著另一種生活,但實際情況卻事與願違。那張字條的下半部分是空白的,但詹姆斯也把這部分拼好了,他發現她甚至都沒有署名。 他把字條讀了一遍又一遍,對著紙片拼縫間露出的桌面木紋發呆,直到天色從藏藍變為深灰。然後,他把這堆紙片塞進一個信封。每天——雖然他總是向自己保證說,這是最後一次了——他都會把內斯和莉迪亞放在電視機前,關上書房的門,拿出那堆紙片。孩子們看動畫片、肥皂劇和競技節目的時候,他就悶在那裡讀字條。內斯和莉迪亞無精打采、面無表情地看著《家有仙妻》《交易》和《真相》——妙語如珠的約翰尼·卡森也沒法讓他們振作——逐漸陷入沉睡。 結婚的時候,詹姆斯和瑪麗琳曾經約定,忘記過去,共同開啟新的生活,別再回頭看。而瑪麗琳離家出走期間,詹姆斯卻一再毀約。每當他拿起字條,就會想起瑪麗琳的母親——她從沒叫過他的名字,只是間接地對瑪麗琳稱呼他「你的未婚夫」。婚禮那天,她母親的聲音在法院大樓的大理石前廳迴響,如公眾廣播一樣清晰可聞:「這樣不對,瑪麗琳。你知道這樣不對。」她希望瑪麗琳和一個「更像她」的人結婚。婚禮之後,她母親就再沒有給他們打過電話。詹姆斯想,當瑪麗琳回到母親家,在她的桌邊吃飯、在她的床上睡覺時,她一定覺得後悔了:她犯了多麼大的一個錯誤,嫁給了他,而她母親一直是對的。我的這些感受在心底壓抑了很久,但是現在,重新造訪我母親的屋子之後,我想到了她,意識到我再也不能繼續壓抑下去了。上幼兒園的時候,他就學會了如何讓挫傷的地方不再疼痛:用拇指不斷按壓。第一次按下去,你能疼出眼淚。第二次,疼痛略有減輕。第十次,就幾乎感覺不到疼了。因此,他不停地讀這張字條,竭力回想過往的種種:瑪麗琳跪在地上給內斯系鞋帶;瑪麗琳翻起他的衣領,插入領撐;瑪麗琳第一次走進他的辦公室,柔弱,嚴肅,神情專注,當時的他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然而,疼痛並沒有消失,他的眼睛也沒有停止流淚。 深夜,當他聽到電臺播音結束,開始放送國歌的時候,就會把瑪麗琳的字條碎片塞回信封,放進襯衫口袋,然後躡手躡腳走進客廳。孩子們蜷縮在沙發旁的地板上熟睡,他們的身體被電視屏幕上的測試圖案照亮。在屏幕上方的印第安人的凝視下,詹姆斯先後把莉迪亞和內斯抱到床上。然後——因為瑪麗琳不在,床顯得很空,猶如一片荒原——他返回客廳,裹著一件舊羊皮大衣躺在沙發上,盯著電視上的圓形圖案直到信號切斷為止。第二天早晨,一切又重新開始。 每天清早,莉迪亞和內斯都會發現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恍然覺得世界被扶正了,重歸正軌。好像只要走進廚房,就能看到母親站在爐子旁邊,用愛、親吻和煮雞蛋歡迎他們。然而每天早晨,廚房裡只有他們的父親,他穿著皺巴巴的睡衣,在桌上擺下兩隻空碗。兩個孩子面面相覷——她還是沒有回來。 他們試圖逃避到遊戲之中,盡可能地延長早餐的時間——比如交換麥片裡摻的棉花糖,一顆粉色的換一顆橙色的,兩顆黃色的換一顆綠色的。吃午飯時,他們的父親會做三明治,但永遠做得不好——要麼是花生醬沒有抹足,要麼是果醬不夠,或者切成四個方形,而不是像他們的母親那樣切成三角形。雖然如此,莉迪亞和內斯卻一下子變得狡猾起來,他們什麼都不說,甚至當晚餐桌上再次出現花生醬和果醬時,也聽不到他們的抱怨。 他們出門的唯一目的是去雜貨店。「求你了,」某天回家路上,看到波光粼粼的湖水在車窗外閃過,內斯哀求道,「我們能去游泳嗎,就遊一個小時……就五分鐘……就十秒鐘。」詹姆斯望著後視鏡,並沒有減慢車速。「你知道,莉迪亞還不會游泳,」他說,「而且我今天也沒有心情做救生員。」他轉彎進了小街,內斯蹭到座位另一頭,掐掐莉迪亞的胳膊。 「寶貝兒,」他低聲說,「因為你,我們不能游泳了。」 街對面,艾倫夫人正在給花園除草,車門一開,她就向他們招手。「詹姆斯,」她說,「詹姆斯,有段時間沒見到你了。」她拿著一把小耙子,戴著粉紫相間的手套,然而,當她靠在花園門內側摘下手套時,眼尖的莉迪亞還是發現了她指甲縫裡的半月形污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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