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無聲告白 | 上頁 下頁
六〇


  詹姆斯也在車裡回憶起樓梯上的那一幕。倒出車庫後,他茫然地開著車,腳一直放在油門上。他的目標是開到一個能讓他把踏板踩到底的地方,所以,他發覺自己並沒有回去找路易莎,而是穿過鎮子,經過學校,上了公路,車速表的指針從六十、六十五跳到七十。當綠色指示牌「托萊多,15公里」出現在頭頂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開出了多遠。

  多麼恰如其分,他想,托萊多,人生的對稱性真是美得不可思議。十年前,瑪麗琳拋棄一切,躲到這裡。現在輪到他了。他深吸一口氣,更加堅定地踩下油門。他終於說出來了,那原本是他最害怕說出來的話,恐怕也是她最想聽到的:假裝你從來沒遇見我,這一切都沒發生過。他已經糾正了她人生中最大的錯誤。

  然而——他無法否認這一點——瑪麗琳看上去並不感激。她退縮了,好像怕他啐在她臉上似的。她連咬兩次嘴唇,仿佛吞下一顆堅硬痛苦的種子。汽車朝路肩上開去,礫石在車輪下顫抖震盪。

  是她先離開的,詹姆斯提醒自己,他把車拉回路中央。這一直都是她想要的。但是,雖然他這麼想,但他知道這不是真的。黃線搖搖晃晃。詹姆斯承受了多年別人不加掩飾的打量,他們似乎把他當成了動物園裡的動物,他聽夠了路人的竊竊私語——中國佬,滾回家——「與眾不同」一直是他腦門上的烙印,在兩眼之間閃閃發光,這個詞影響了他的一生,它在每件事上都留下了肮髒的手印。然而,「與眾不同」在瑪麗琳眼中卻具有不同含義。

  瑪麗琳年輕時,在一屋子男生面前毫無畏懼。她倒出燒杯裡的尿液,用夢想堵住她的耳朵。她是藍色運動衣海洋中的一襲白色女衫。她一直追求「不同」:生活與自我的標新立異。好比一個人舉起他的世界,轉動了一下,然後又放回地面。後來,失意的瑪麗琳為了他們的女兒,將夢想夾在薰衣草間小心埋藏。囚禁在米德伍德死胡同般的小街上的那座房子裡,她的野心無法施展。她腦中錯綜複雜的齒輪不為任何人旋轉,縱有無數想法,也像困在窗戶裡面的蜜蜂,得不到實現。現在,她獨自待在女兒的房間,被各種遺物包圍,沒有什麼薰衣草,空氣中有的,只是塵埃。詹姆斯很久以前就覺得,妻子是為了她的各種心願而活的。

  後來,在詹姆斯的餘生中,他都在竭力修補這種感覺,他再也無法解釋自己的真實意圖,哪怕是對他自己。在這一刻,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到底怎麼會的,他尋思著,怎麼會錯得如此徹底。

  *

  在米德伍德,內斯不清楚自己在前座躺了多久。他只知道,有人打開了他的車門,有人叫了他的名字,然後,一隻手抓住他的肩膀,溫暖、輕柔、有力,沒有鬆開。

  爛醉如泥的內斯覺得,那人的聲音像他的父親,儘管父親從未如此溫和地叫他的名字,或者那樣小心地觸碰他。睜開眼之前,他認為那就是他的父親,即便是朦朧的陽光射入他的眼簾,他發現一輛警車停在旁邊,菲斯克警官順著敞開的車門探進身體的時候,他仍然認定剛才就是他的父親。顯然,是菲斯克警官拿走內斯手中的空瓶,扶起了他的頭,但是,在他的印象中,剛才是父親對他說「孩子,該回家了」,想到這裡,內斯哭了起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