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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樓梯平臺上的漢娜和內斯沒有時間逃跑了,他們還沒站起來,詹姆斯就沖到走廊裡。看到兩個孩子,他短暫停留了一下。顯然,他們全聽到了。過去的兩個月,每當他看到內斯或漢娜,就好像看到了莉迪亞的某個部分——內斯歪著的頭,漢娜半遮著臉的長髮——每當這時,他會突然離開房間。他並不真的清楚自己這樣做的原因。現在,在他們倆的注視之下,他側身向前移動,不敢看他們的眼睛。漢娜貼在牆上給父親讓路,但內斯直視著他,一言不發,詹姆斯無法理解兒子現在的表情,悻然離去。外面傳來汽車倒出車道的哀鳴,然後是加速的聲音和告別的鳴笛;他們都聽見了。沉寂如塵土一般覆蓋了整座房子。

  這時,內斯突然跳起來。別走,漢娜想說,但是她知道內斯不會聽她的。內斯把漢娜推到一邊,他母親的車鑰匙就掛在廚房裡,他拿下鑰匙,走向車庫。

  「等等。」漢娜大聲叫道。她不確定內斯是去追詹姆斯還是也想離家出走,但她知道,他的計劃非常可怕。「內斯,等等,別去。」

  內斯沒有停步,他把車倒出車庫,刮到了門邊的丁香花,然後也走了。

  樓上的瑪麗琳對此一無所知。她關上莉迪亞的房門,整個房間像一塊厚重的毛毯,讓她無法呼吸。她的手指在莉迪亞的書本上劃動,還有那些整齊排列的文件夾,每個夾子上都用記號筆標注了類別和日期。現在,屋子裡的所有東西都蒙上了一層粗糙的灰塵:那排空白日記、牆上的科學展覽綬帶、愛因斯坦明信片、文件夾的外皮、每本書的書脊。瑪麗琳想,要是一點點清空這間屋子的話,摘下那些海報和照片之後,牆紙上會出現無數小洞,變得非常難看。還有地毯,它已經被家具壓得坑坑窪窪,再也不會恢復原形,就像她母親家裡清空之後那樣。

  她想起她的母親,那些年裡,她一個人守著一座空房子生活,除了臥室的床單是新的,別的東西都沒有變化,因為她女兒再也不會回來,她丈夫也早就消失,現在睡在別的女人床上。你曾經愛得那麼深,懷有那麼多的期望,最後卻一無所有。孩子不再需要你,丈夫不再想要你,最後只剩下你自己,還有空蕩蕩的房間。

  她伸出一隻手,把愛因斯坦從牆上揪下來撕成兩半,然後是元素週期表,它現在毫無用處。她猛地扯過莉迪亞聽診器上的聽筒,把曾經作為獎品的綬帶絞成碎片,把書架上的書一本本地推倒。《人體解剖學彩色圖集》《科學界的女先驅者》,每推倒一本,瑪麗琳的怒火就躥高一點。《你的身體是如何工作的》《兒童化學實驗》《醫學的故事》,她記得每本書背後的故事,猶如時間倒流,莉迪亞的一生在她眼前重放,書堆在她腳邊崩塌。樓下,蜷縮在走廊桌子底下的漢娜靜靜地聽著樓上「砰砰」的聲音,仿佛一塊接一塊的石頭砸在了地板上。

  最後,輪到了書架最邊上的一本書:瑪麗琳買給莉迪亞的第一本書。它像小冊子一樣薄,先是獨自在書架上簌簌發抖,接著就歪到一邊。空氣無所不在,展開的書頁上寫著,盤旋縈繞在你的周圍。儘管你看不見它,它還是在那裡。瑪麗琳希望燒掉這些書,把牆紙剝下來,清除所有可能讓她想起莉迪亞的東西。她想把書架踩成碎片。因為書都堆在了地上,書架搖搖欲墜,仿佛疲憊不堪,她輕輕一推,它就轟然倒地。

  這時,書架底下的空間裡出現了一本書:厚厚的,紅色封皮,書脊上貼著透明膠帶。無需看到封底的照片,瑪麗琳就認出了它。她用突然變得顫抖的雙手打開書,貝蒂·克羅克的臉赫然又出現在她面前,凝視著她。

  「你的烹飪書,」莉迪亞曾經說,「我給扔了。」瑪麗琳當時有些激動,因為她覺得這是一個預兆——她的女兒讀懂了她的心;她的女兒永遠不會被局限在廚房裡;她的女兒想要更多。原來,她騙了她。她翻動著多年沒有見過的書頁,手指描摹著她母親畫下的鉛筆線,摩挲著她晚上在廚房獨自哭泣時打濕紙面的痕跡。不知怎的,莉迪亞知道,這本書像一塊極其沉重的大石頭,對她的母親有著巨大的吸引力。她並沒有破壞它,而是把它藏起來,藏了這麼多年。她在它上面堆起一排又一排的書,用它們的重量壓著它,這樣,她母親就不用再看到它了。

  莉迪亞五歲的時候,會扒在水池邊觀察醋和小蘇打中和反應生成的泡沫。莉迪亞從書架上拖下一本厚重的書,說:「再給我講講。」莉迪亞輕輕地把聽診器放在母親胸口。淚水模糊了瑪麗琳的視線。其實,莉迪亞自始至終,愛的並不是科學。

  瑪麗琳眼中的淚水仿佛變成了望遠鏡,她開始看得更加清楚:撕碎的海報和圖片、散亂的書本、倒伏在她腳邊的書架,它們代表著她對莉迪亞的每一個期望,莉迪亞並不想要,但是卻接受了它們。一陣鈍重的寒意逐漸爬遍她全身。也許——她呼吸困難地想——也許,最後正是它們把莉迪亞拖到了湖底。

  門「吱呀」一聲開了,瑪麗琳緩緩抬起頭,仿佛莉迪亞會突然出現似的。恍惚之間,這一幕似乎真的發生了。那是一個矮小一些的模糊身影,酷似小時候的莉迪亞,深色頭髮,大眼睛,她遲疑地站在走廊裡,抓著門框。拜託,瑪麗琳想,她現在只想說這些,請你回來,請讓我重新開始,請留下。拜託。

  然後,她眨了眨眼,那個身影清晰起來——漢娜,蒼白,顫抖,臉上佈滿淚痕。

  「媽媽。」她囁嚅道。

  瑪麗琳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漢娜踉蹌著跌進她的懷抱。

  *

  鎮子另一頭,內斯在一家賣酒的商店裡,把一瓶750毫升的威士忌擱在櫃檯上。在此之前,他只喝過一次酒,在哈佛的時候,接待他的那個學生給過他一瓶啤酒。他一連喝了四口,與其說是酒的味道,還不如說是喝酒這個念頭本身讓他更興奮——他覺得,啤酒嘗起來像帶著泡沫的尿液——然後,整個房間就在他面前搖晃了一晚上。現在,他非常想要全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轉,來個底朝天。

  櫃檯後面的男人打量著內斯的臉,然後瞥了一眼威士忌酒瓶。內斯的手指開始顫抖。按照法律,十八歲的他只能買到酒精濃度3.2%的啤酒——就是他的同學在派對上當水喝的那種淡而無味的液體。3.2%顯然無法滿足他現在的需求。店員又看了他一眼,內斯以為他會說:「回家吧,小夥子,你太年輕了,不能喝這種酒。」

  然而,店員問:「你妹妹就是死的那個女孩?」

  內斯覺得喉嚨疼,仿佛那裡有個傷口。他點點頭,盯著櫃檯後面的架子,那裡堆著很多香煙,盛在紅白相間的煙盒裡。

  店員又拿下一瓶威士忌,把它和第一瓶一起放進袋子裡遞給內斯,同時把內斯放在櫃檯上的那張十美元紙幣也還給了他。

  「祝你好運。」說完,他就將臉別了過去。

  內斯知道的最安靜的地方,在鎮子外面的縣界附近。他把車停在路邊,掏出一瓶威士忌大口大口地喝下去,讓酒液燒灼他的喉管,燒光他身體內部所有紅腫疼痛的地方。現在還不到下午一點鐘,到第一瓶酒喝完的時候,他統共只看到一輛車經過,那是輛深綠色的斯蒂龐克,開車的是個老太太。威士忌並沒有如他所願地生效,他本以為它能徹底抹掉自己的記憶,像海綿擦黑板那樣,然而,每咽下一口酒,眼前的世界就又清晰一分,各種細節令他眩暈:駕駛座旁邊的後視鏡上的泥點子,里程計的最後一位讀數停滯在5和6之間,車座上的針腳已經開始磨損了;一片樹葉夾在擋風玻璃和雨刷之間,在微風中顫抖。解決第二瓶的時候,他突然想起父親出門時的表情。他甚至都沒看他們一眼,仿佛只關注某個遠在地平線以外、或者存在於過去的東西,而他和漢娜都沒有見過它,更不可能碰觸它。車廂裡變得憋悶起來,他的肺如同棉花。內斯搖下車窗,涼爽的微風吹了進來,他扒住車門,把兩瓶威士忌都吐在了路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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