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無聲告白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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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碼頭的木質表面很光滑,與她的記憶吻合。莉迪亞在碼頭頂端坐下,像很久以前那樣,腳垂在水面上,身旁的小船輕柔地拍打著水面。她從來不敢離水太近。今天晚上,在黑暗中,她卻覺得無所畏懼——她驚奇而平靜地發現了這一點。 傑克是對的。她一直活在恐懼之中,她不知道除了恐懼還能做什麼——她害怕有一天母親會再次消失,她父親會因此崩潰,全家再次瓦解。從那年夏天母親離家出走開始,他們家就處於岌岌可危的狀態,全家人仿佛身處一座懸崖之上,搖搖欲墜。此前,她根本不會意識到幸福是多麼的脆弱,不知道只要你不小心,就能輕而易舉地推倒幸福,讓它粉身碎骨。此後,她母親的所有心願都變成她的承諾。只要她能留下。她一直是如此的恐懼。 所以,每當母親說「你想不想」的時候,她會說「是的」。她知道父母一直渴望什麼——不用他們說出來就知道,而她,希望他們開心。她遵守了諾言。她母親留了下來。讀讀這本書。是的。你想要這個。你喜歡這個。是的。一次,在大學博物館,內斯抱怨不能去參觀天文展覽的時候,她看到一塊天然琥珀,一隻蒼蠅困在了裡面。「那是四百萬年前的東西。」瑪麗琳輕聲說著,從身後摟住女兒。莉迪亞就盯著琥珀看,直到內斯最後把她們兩人分別拉開為止。現在,她想起那只曾經優美地降落在一攤樹脂裡的蒼蠅,也許它誤以為那是蜂蜜,也許它從未見過樹脂。當它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誤時,已經太晚了。它掙扎撲騰,然後沉陷,最後淹死。 從那個夏天開始,她就非常恐懼——害怕失去她的母親和她的父親。不久,她最大的恐懼出現了:失去內斯。他是唯一理解他們家那種奇怪而脆弱的平衡的人。他完全清楚發生過什麼。他總是托著她,不讓她沉下去。 很久以前的那天,就是坐在這個碼頭上的這個位置時,她已經開始感覺到,繼承父母的夢想是多麼艱難,如此被愛是多麼令人窒息。發覺內斯把手放在她肩上的那一刻,她幾乎是心懷感激地落到了水裡,讓自己沉下去。當她的頭完全沒入水下,水就像手掌摑著她的臉。她想尖叫,但冰冷的感覺湧進她的喉嚨,讓她窒息。她伸展腳趾尋找陸地,根本沒有陸地。她的手中空無一物,只有潮濕和冰冷。 然後是溫暖。內斯的手指,內斯的手,內斯的胳膊,內斯揪住她的脊背。她的頭鑽出湖面,頭髮上的水流進她的眼睛,激起刺痛。踢水,內斯告訴她。他把她托起來,他雙手的力量和沉穩令她驚訝,她覺得全身恢復了暖意。他的手指抓著她,那一刻,她不再害怕了。 踢水。我抓住你了。踢。 從那以後,就總是這樣,只要她伸出手說,別讓我沉下去,他就握住她的手,不讓她下沉。就是那一刻,莉迪亞想,從那裡開始,一切都錯了。 還不算太晚。莉迪亞在碼頭上許下新的承諾,這一次,是對她自己許的。她將重新開始。她會告訴她的母親,夠了。就算她物理不及格,就算她永遠當不成醫生,那也沒關係。她還會告訴母親,還不算太晚。一切都不晚。她要把項鍊和書還給父親,她再也不會把只有撥號音的聽筒扣在耳朵上,她再也不會假裝成另一個人了。從現在開始,她要做她想做的事情。雙腳懸空的莉迪亞——她一直都被別人的夢想深深吸引——突然發現了宇宙中華麗閃耀的各種可能性,她決心改變一切。她要對傑克說對不起,告訴他,她永遠不會講出他的秘密。既然他能如此勇敢,清楚地明白自己是誰、想要什麼,那麼,也許她也能。她會告訴他,她理解他。 她要對內斯說,他走了也沒關係,她會沒事的,他不必再為她負責,也無需擔心。然後,她就讓他走。 許下最後一個承諾的時候,莉迪亞明白了她要怎麼做,如何重新開始,從頭開始,這樣,她就再也不用害怕孤獨了。為了封存和實現她的承諾,她一定要這樣做。她輕輕地下到小船裡,鬆開纜繩。當她推了碼頭一把的時候,本以為自己會恐慌,然而,恐慌並沒有來。她笨拙地劃著水,朝遠處漂去——直到湖邊的燈柱變成小點,再也無法玷污她四周的黑暗——她感到異乎尋常的平靜和自信。頭頂的月亮圓得像硬幣一樣完美,輪廓分明。湖面風平浪靜,她幾乎感覺不到小船的輕微搖晃。仰望夜空,她覺得自己仿佛在太空飄浮,毫無羈絆,一切皆有可能。 遠處,碼頭上的燈猶如閃爍的孤星,如果眯起眼睛細看,還能分辨出碼頭本身昏暗的輪廓和沉沉夜幕下暗淡的木板。 如果能再靠近一點,她想,就能完全看清楚。幾代人的光腳把木板磨得十分光滑,支撐它們的木樁剛剛露出水面。她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展開雙臂,小船開始搖晃。碼頭並不遠。她能做到,她很肯定。只需要踢水,她就能一路游向碼頭,攀上那些木板,離開水面。明天早晨,她要問問內斯哈佛的事情,那裡是什麼樣的,她要讓他講講他遇到的人,上過些什麼課。她要告訴他,他會在哈佛度過美好的時光。 她低頭看著湖水,黑暗中仿佛空無一物,只有黑幽幽的顏色,一片巨大的虛無在她腳下鋪展開來。沒關係的,她告訴自己,然後,她就跨出小船,走進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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