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小小小小的火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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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安娜堡的豪華轉租房的時候,米婭把房東們的許多家具拆分成零件,再加上各種奇怪的裝飾——像她手指一樣粗的螺栓、原木橫樑、單獨的腳掌——組合成動物的樣子。比如把一張笨重的十九世紀書桌變成「公牛」,兩側的抽屜是粗壯的「牛腿」,抽屜上的鑄鐵把手是牛的「鼻子」「眼睛」和閃光的「陰囊」,一把呈扇形攤開的筆從桌子裡探出來,組成了新月形的「牛角」。在珀爾的幫助下,米婭將這些部件擺在奶油色的波斯地毯上,營造出霧氣蒸騰的背景,然後她親自爬上桌子,以俯瞰的角度拍照,然後把書桌重新拼好;她把一隻破舊不堪、已經碎成拱形金屬網的中式鳥籠組裝成一隻老鷹,它伸展的「翅膀」有著黃銅組成的骨架,仿佛正要起飛;她在一張沙發裡填充了許多東西,把它變得鼓鼓囊囊的,裝扮成一頭「大象」,象鼻子高高揚起,好像在吹奏管弦樂。 這一系列照片既有趣又令人不安,動物的形象難以置信地精緻逼真,只有湊近了才能看出它們是什麼做的。通過朋友安妮塔——紐約一家畫廊的老闆——米婭賣出了不少這種照片。珀爾沒去過紐約,也沒見過安妮塔,米婭則討厭紐約,永遠不會到那裡去宣傳她的作品。「安妮塔,」有一次米婭在電話裡告訴這位朋友,「我非常愛你,但我不能去紐約做展示,不,哪怕這樣能賣出一百份作品也不行。」她頓了頓,又說,「我知道會有這樣的效果,但我不能去,你明白的。好了,你已經盡了力,我已經很滿足了。」儘管如此,安妮塔還是設法賣出了六七套照片,這意味著米婭可以在接下來的半年中留在家裡搞新項目,不用出去幫人打掃房子了。 珀爾的母親是這樣工作的:用四到六個月時間完成一個項目,然後開始下一個。她馬不停蹄地工作,做出一組照片,交給安妮塔——通過她的畫廊,至少能賣出其中的一小部分。起初的售價很便宜——幾百美元一幅,米婭有時候不得不同時接兩份甚至三份工作。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作品得到了藝術界的認可,安妮塔能以更高的價格賣出更多的照片,足夠支付米婭和珀爾的賬單——食物、房租和大眾車的油費——甚至還能付給安妮塔百分之五十的抽成。「有時候一幅照片能賺到兩三千美元。」珀爾驕傲地告訴穆迪,穆迪迅速心算了一下:假如米婭每年賣出十幅照片…… 有些照片卻賣得沒有那麼好——比如米婭的「骨骼葉脈」攝影系列,只賣出一幅,為此,項目完成後,她一連幾個月都不得不去做些奇怪的工作:打掃房屋、插花、裝飾糕點。好在凡是需要動手的活計她都擅長。她傾向於選擇一些不用直接與顧客打交道的工作,因為這樣她就有了獨處和思考的時間,像服務員、秘書和售貨員之類的職位都不在她的考慮之列。「我做過一次售貨員,那時你還沒出生,」她告訴珀爾,「但只堅持了一天。一天。經理不停地嘮叨,指揮我把衣服掛回架子上去,顧客會偷偷把衣服上的珠子扯下來,拿給我們要求打折出售。我寧願給人家擦地板——只要讓我一個人在房子裡待著——也不願意幹這個。」 好在米婭的其他作品確實有銷量,而且獲得了關注。某個系列——做了一段時間的裁縫之後,米婭開始準備這個項目——的收入,足足支撐了母女倆接近一年的開銷。她去二手商店買來一批舊動物玩具——褪色的泰迪熊、破爛的毛絨小狗、開線的兔子——越便宜越好。回到家,她把這些玩具的接縫拆開,掏出裡面的填充物翻曬,清洗外皮,重新拋光眼珠,然後再把它們縫到一起——但外皮是翻過來的,裡面的部分朝外——看上去有種詭異的美感,磨舊了的粗糙毛皮很像天鵝絨。 動物玩偶的神情姿態也有變化:背部和頸部更挺直,豎起來的耳朵更加靈動,眼神清澈了許多,仿佛經歷了轉世重生,透出一股更為老成、大膽和睿智的氣質。珀爾喜歡看米婭工作:她母親趴在廚房的桌子上,用外科醫生的工具——手術刀、針頭和鑷子——將破舊的玩具改造成藝術品。這套作品的每一幅都被安妮塔賣了出去,據她說,其中一幅還被紐約的現代藝術博物館收藏了,她懇求米婭再創作一套類似的作品,或者至少加印本,然而米婭表示拒絕。「這個創意已經完成了,」她說,「現在我要處理其他創意了。」她就是這樣與眾不同,而且總能想出新點子。珀爾很肯定,米婭總有一天會出名;總有一天,她親愛的媽媽會躋身「那些藝術家」的行列,比如庫甯、沃霍爾和奧基弗,大家都知道他們的名字,這也是她不介意她們現在過的這種缺衣少食的動盪生活的原因之一;總有一天,每個人都會看到她母親的才華。 對穆迪而言,母女倆的存在方式突破了他的想像,旁觀沃倫一家的生活就像欣賞魔術,是種奇妙的體驗,他仿佛眼睜睜地看著她們把一隻空杯子變成一個閃閃發光的銀罐子,從絲綢大禮帽底下憑空拖出一塊熱氣騰騰的餡餅;又像是親眼目睹魯濱孫是如何在荒島上奮力求生的。與米婭和珀爾相處的時間越多,他就越對她們著迷。 穆迪還瞭解到她們以前是如何四處流浪的。兩人喜歡輕裝簡行:一路上只帶兩隻盤子、兩個杯子、幾件不成套的餐具和一包換洗衣服,當然還有米婭的相機。夏天,她們會搖下車窗上路,因為「兔子」沒有空調;冬天,她們晚上開車,汲取一點兒發動機的溫度,白天把車停在陽光照得到的地方,在車上睡到日落再出發。不冷不熱的晚上,米婭會把行李堆到前排擱腳的地方,和女兒合蓋一條行軍毯,躺在後座上睡覺。為了保護隱私,她們在後車窗和前排座位的頭枕之間撐起一塊床單,權當帳篷。到了吃飯的時間,她們把車停在路邊,躲在駕駛座後方吃紙袋裡裝著的食物:麵包、花生醬、水果,有時配著薩拉米香腸或者意大利辣香腸(假如米婭能夠買到打折香腸的話)。有時她們會一連開上幾天甚至幾周的車,直到米婭覺得到了合適的地方才會停下來。 在米婭覺得合適的地方,她們會租下一處公寓:通常是單間的,有時與人合租,總之怎麼便宜怎麼來。租金最好按月支付,因為米婭不喜歡被束縛。她們會用舊物佈置新居,讓房子變得勉強能住。米婭會送珀爾進當地的學校讀書,自己則找一份足夠支撐兩人生活的工作,然後就開始她的下一個項目,直到三個月、四個月或者六個月之後,她創造出一組新的照片,寄給紐約的安妮塔。 晚上珀爾睡著後,她會把浴室佈置成沖洗照片的暗室:洗印照片的託盤擺在浴缸裡,在花灑上拴一條晾衣繩用來晾底片,門底下的縫裡塞一條毛巾,防止透光。工作結束後,她就把託盤摞好,把照片放大機塞進包裝盒,化學藥劑藏到水槽下,仔細擦洗浴缸,所以每天早晨珀爾洗澡時,浴缸總是白得發亮,看不出任何可疑的痕跡。上床睡覺前,米婭會敞開浴室的窗戶通風,珀爾醒來後,顯影劑的酸味也會消失。米婭一旦把照片寄給安妮塔,珀爾就知道,她們又該打包行李動身了,下一個循環即將開始:新地方、新項目,然後再搬到別的地方去。 然而這次不一樣。「我們準備留下來,」珀爾告訴穆迪,他突然感到心底一陣雀躍,好像一隻充多了氣的氣球,「媽媽已經答應我了,這一次,我們再也不搬了。」 毫無疑問,她們這種周遊式的藝術家生活對穆迪具有很大的吸引力:他有一顆追求浪漫的心,雖然每學期都被評為優等生,但不喜歡循規蹈矩,夢想著離開學校,像傑克·凱魯亞克那樣四處漫遊——在旅途中寫歌(凱魯亞克是寫詩的)。逛舊書店時,他淘到過凱魯亞克的《在路上》和《達摩流浪者》,還有弗蘭克·奧哈拉、萊納、瑪麗亞·裡爾克和聶魯達的詩集,而且,他欣喜地發現,珀爾也有著詩意的靈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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