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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我有個朋友在紐約開畫廊,她幫我賣照片。」米婭伸出手指,抵在眼前的一張照片上,描摹照片裡那座生銹的鐵橋的輪廓。

  「啊,我也想買。」理查德森太太說,「請不要拒絕我,假如我們都不去支持藝術家,又怎麼會出現偉大的作品呢?」

  「你真是太慷慨了。」米婭瞥了窗戶一眼。理查德森太太察覺到她的冷淡,有點兒惱火。

  「賣照片的收入足夠支撐你們的生活嗎?」她問。

  米婭認為,這個問題的言外之意是懷疑她可能付不起房租。「我們總能過下去,」她說,「不管用什麼方式賺錢。」

  「可也有照片生意不好的時候吧?當然,絕對不會是你的錯。一幅照片通常能賣多少錢?」

  「無論如何,我們總能過下去,」米婭重複道,「假如有必要,我會做點兼職,比如打掃房子和做飯什麼的。我現在在『幸運宮』上班,就是沃倫斯維爾路上的那個中餐館。我從來不欠賬。」

  「噢,我可不是說你會欠賬啊。」理查德森太太急忙抗議。為了轉移話題,她扭頭去看最大的那幅照片——單獨掛在壁爐架上方,主人公是個跳舞跳到一半的女人,背對著鏡頭。照片像慢鏡頭一樣記錄了她的動作細節:伸展的胳膊從腰側、體側和頭頂劃過,在相紙上留下了拖曳的剪影。所以,在理查德森太太眼裡,這女人好像一隻巨大的八爪蜘蛛,被一張朦朧的大網包圍,這讓她有些不自在,卻始終無法移開視線。「我從來沒想到可以把女人變成蜘蛛。」她老實承認道。藝術家的思維真是異于常人,理查德森太太暗忖,米婭成功地引起了她的好奇,畢竟她此前從未遇到過像米婭這樣的人。

  理查德森太太一直過著循規蹈矩的生活,非常有規律。她每週都稱一次體重,雖然她的體重從來不會與醫生所認為的健康標準相差三磅以上。為了保持身材,她煞費苦心,每天早晨都只吃二分之一杯穀物片(包裝盒上標注的一人份),不多不少,量杯是她從希格比百貨店特地買的;晚餐時只允許自己喝一杯紅酒——因為新聞上說紅酒對心臟有益——還在酒杯上做了記號,標出合適的量;她每週上三次有氧操課,運動時佩戴心率表,以確保達到每分鐘一百二十次以上的燃脂心率。從小父母就教育她守規矩、相信社會秩序植根於個人的自律。

  自少女時代開始,到上高中、進大學、交男朋友、結婚、找工作、貸款買房、生兒育女……她始終堅持按部就班的做事原則,買的車必然配有氣囊和自動安全帶,家中常備割草機和吹雪機,洗衣機和烘乾機缺一不可。簡而言之,她只做正確的事情,並且在此基礎上建立了美好的人生,同時也是她想要的生活,當然,這種生活誰都想要。然而現在卻來了個米婭,徹頭徹尾的異類,這個女人竟然能毫無愧疚地自行制定規則,理查德森太太發現,米婭和她家牆上的那張「蜘蛛舞者」的照片一樣,既令她困擾不已,又對她有著奇異的吸引力。她有些想像人類學家那樣好好地研究一下米婭,弄明白為什麼她會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以及又是如何做到的;與此同時,她又覺得不安,想對米婭保持警惕,就像對一隻危險的野獸保持警惕那樣。

  「你把家裡收拾得這麼乾淨,」理查德森太太最後說,手撫著壁爐架,「我應該雇你來我們家打掃房子的。」說完,她哈哈大笑,米婭也禮貌地跟著笑,但她能看出房東的笑容別有意味。「這樣安排難道不完美嗎?」理查德森太太又說,「你每天來我們家幾個小時,幹點清潔的活,我為你的時間付錢,其餘的時間你可以隨意搞創作。」沒等米婭考慮是否婉言拒絕她,理查德森太太就熱情地補充道:「我是說真的,你為什麼不來我家幫忙呢?我們以前雇用過一個女人幫我們打掃衛生和準備晚餐,但她春天時回亞特蘭大老家了,我的確需要你的幫忙,真的。」她索性轉過身來,直接面對米婭,「別擔心,你會有充足的時間進行藝術創作的。」

  米婭發現自己想不出拒絕房東的理由,而且反對只能導致對方的誤解,讓情況變得更糟。她知道,人們經常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所做的是善事,而且不容許其他人提出質疑。不知道女兒見到她踏進理查德森家富麗堂皇的大房子時會怎麼想,米婭有些焦慮,但她也意識到,自己可以利用到理查德森家幹活的機會觀察和保護女兒,重新在珀爾的生活中建立存在感。

  「謝謝你,」她說,「你真是太慷慨了,我怎麼好意思拒絕呢?」理查德森太太露出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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