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小小小小的火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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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米婭承認,「他們會付我錢,等孩子出生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圍巾和帽子還沒摘,一道灰色的泥水沿著靴子流到油氈地面上。 她母親轉身走向門口。「我受不了了。」她說。走進客廳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來到樓梯腳下,她母親的聲音已經變成了嘶叫,好像一條毒蛇朝米婭吐出信子:「你弟弟死了——死了,你知道嗎?你就這個樣子回家?」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跺腳聲。 米婭瞥了一眼父親。過去,每當她打破東西或者用母親給她買衣服的錢買了膠捲的時候,她母親會怒氣衝衝地回自己房間去,把米婭和她父親留在客廳,父親會捏捏她的手,小聲說「我們可以買新的」或者「讓她冷靜一小時,然後你再去道歉」。有時則更簡單:「修好它。」可這一次,父親沒有握住她的手,也不和她說「修好它」,反而凝視著她的肚子,好像不肯看她的臉,他的眼睛是濕的,緊咬著下巴。 「爸爸?」她終於說,在如此持久而鋒利的沉默中,她寧願大聲喊叫出來。 「我不相信你竟然會賣掉自己的孩子。」他說,然後便離開了房間。 * 他們沒有讓她離開,但當她把外套掛進門廳的衣櫥,把行李放在她的舊臥室之後,他們也沒對她說話。晚飯時,她坐在桌邊的老地方,母親在她面前擱下一隻盤子和一把叉子,父親給她盛了一碗鄰居送來的燉菜,但他們始終不主動和她說話。當她問:葬禮什麼時候舉行?他們看過沃倫了嗎?父母的回答也極盡簡略。米婭最終放下了一直撥弄著麵條和金槍魚的叉子。冰箱裡還有一大鍋燉菜和好幾盤錫紙包好的烤箱菜半成品,都是鄰居們送來的,他們似乎希望通過這種最務實的方式表達對死者家屬的同情,給予他們最實用的慰問,但他們進來時,似乎沒人敢看沃倫在窗邊留出的那個空位。 關於葬禮的操辦,父母沒有詢問米婭的意見,比如該擺什麼花,放什麼音樂,選擇什麼樣的棺材:核桃木、藍色絲綢襯裡的。他們含蓄地告訴米婭,她現在一定覺得很累,所以最好不要出門,他們不希望她在冰上滑倒,但她明白,父母其實不想讓鄰居看見她。米婭為沃倫找出一件襯衫和一條領帶,他被迫穿正裝時總會拿出這兩樣,她母親卻選了另外一套白襯衫和紅條紋領帶——沃倫進入高中時她給他買的,沃倫曾說他穿著就像個股票經紀人。父母雖然沒有進一步地點明米婭如今的尷尬狀況,但他們表示,假如她能夠不出席葬禮,將是最好的安排——「我們不想讓任何人產生誤會。」她母親這樣說,米婭只得讓步。葬禮的前一夜,她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從櫃子裡找出了她的舊行李袋,拿走了床上的被子和幾條舊毛毯,踮著腳尖穿過前廳,來到沃倫的房間。 他的床依然沒有鋪,她甚至懷疑母親再也不會進來整理,或者只會扯下床單,清空整個房間裡的家具,把牆壁刷成白色,假裝一切都不曾發生。他們會怎麼處理沃倫的東西?米婭想。把它們送人?打包收進閣樓?任由它們變舊、發霉、褪色?在沃倫房裡的留言板上,她看到一張照片,正是她申請美術學院時提交過的那一張:她和沃倫的蝕刻輪廓,兩個孩子手拉著手爬上煤渣山。她摘下照片,放進包裡,又在他桌子上發現了她一直在找的東西:沃倫的車鑰匙。 她父母已經睡下,母親晚上都會吃安眠藥來舒緩緊張的神經,主臥室的門底下一片漆黑,並沒有光線透出。引擎啟動時,「兔子」發出低沉的喉音,「像保時捷發出來的聲音,」沃倫曾這樣告訴她,「大眾車的特點。」她必須把駕駛座向前拉一大段才能踩到離合器踏板,這說明他的腿已經比她的腿長了許多。她握住換擋杆,摸索了片刻,將車倒了出去,賴特家的房子逐漸變小,退出她的視野。 她開了一整夜車,日出時分抵達了上西區,她以前從來沒在曼哈頓停過車,開著「兔子」,在街區裡轉了十分鐘,才擠進第七十二街的一處車位。回到公寓,她躺在借來的床上,把自己包裹在被子裡,心中清楚,可能要過很長時間,她才會再次舒舒服服地躺在真正的床上睡覺。當她醒來時,黃昏的斜陽即將沉入哈得孫河,她得動身了。只有那些必須帶走的屬於她的東西才會進入她的行李袋:現在穿已然太緊的衣服、她在慈善商店買來的幾件穆穆袍、幾床舊被子、一些褪色的床單、幾件餐具、一文件盒負片,還有她的相機。她把瑞恩太太送的那件高級孕婦裙疊好,放回了棉紙購物袋。 收拾停當之後,她拿著一支筆和一張紙坐下來,從匹茲堡開車回來的路上,她一直在考慮該怎麼說,最終決定撒個謊。「我很難過,」她寫道,「我失去了寶寶,覺得很慚愧、很抱歉,你們什麼都不欠我的,更沒有違反合同,但我虧欠你們,這些錢用來償還你們為我支付的醫療費,希望數額足夠——我只能拿出這麼多。」一共九百美元,是她存下來的工資,她把紙條擱在一摞鈔票上,把它們塞進裝孕婦裙的購物袋裡。 白班門房已經下班,米婭身上裹著大衣,夜班門房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大肚子,也沒有看她的臉,就收下了她交給瑞恩夫婦的包裹。米婭回到停在幾個街區之外的「兔子」上,孩子踢了她一下,隨後翻了個身,像是睡著了。 她又開了一宿車,穿過新澤西和賓夕法尼亞,綿延數百英里的公路被她甩進身後的黑暗中。太陽再次升起時,她在伊利市郊區下了高速路,一直向前開,找到一條安靜的鄉村小路之後才停下來,爬到後排座,裹起舊被子,打算睡一覺。她以為舊被子會有洗滌劑的味道,會讓她有回到家的感覺,可過去的一年裡,這條被子一直在她的床上沒有動過,什麼味道都沒有,甚至也沒有塵土味。她把被子蒙到頭上,擋住刺眼的陽光,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她開了整整一星期的車,像個瘋子一樣:一直開到疲勞不堪時才會強迫自己停下來休息,睡飽了再起來開車,完全忽略了時間和日夜黑白。經過城鎮時,她會停留片刻,買些麵包、花生醬和蘋果,填滿自己的水壺。她在行李中藏了兩千美元,這是她從來到紐約開始積攢下來的打工收入,就放在負片盒裡,負片盒在儀錶板上的儲物櫃裡,用文胸上拆下來的一個罩杯套著。就這樣,她穿越了俄亥俄、伊利諾伊、內布拉斯加、內華達,最後,水波洶湧的舊金山驀然映入眼簾,太平洋翻滾著灰藍色的波濤,濺起白色的泡沫,她再也沒法往前了。 * 米婭在桑賽特找了一處公寓,那裡有個房間出租,牆壁是海鹽色的,房東是個嚴肅的老女人,盯著她的肚子,只問了一句話:「過幾天你丈夫不會半夜來我家砸門吧?」在孕期最後三個月裡,米婭走遍了整個城市,在環繞金門公園的潟湖散過步,爬上了科伊特塔,在大霧中穿過金門大橋,雖然伸手不見五指,但她能聽到密集的車流從耳旁呼嘯而過。大霧像極了她當下的精神狀態,她覺得仿佛在自己的大腦裡漫步,腦中有一團無形卻無所不在的情緒陰霾,儘管無從把握,但始終纏繞著她,她想定睛看個真切,卻發現到處都是白色,不知該看向哪裡。雖然在走廊上或者廚房裡遇到米婭時,房東德萊尼太太從未對她笑過,但米婭回家以後,經常會在烤箱裡發現一盤食物,櫃檯上的紙條上寫著:剩菜,不想浪費。 一個暖和得出奇的五月的下午,在醫院裡遭受了十四個小時的折磨後,米婭生下了珀爾,從護士手中拿到了出生證明。幾個月來,她一直在想給孩子取什麼名字,把自己認識的人和高中讀過的書裡的人物名字都考慮了一遍,覺得都不合適。最後,她想到了《紅字》,那個最合適的名字出現在腦子裡:珀爾(Pearl),讓人聯想到圓潤潔白的珍珠,念起來也朗朗上口,當然也暗示這個孩子來之不易,像珍珠一樣經受了長久的磨礪。在出生證上的「母親」一欄,她寫下「米婭·沃倫」,然後把床邊搖籃中的孩子抱在懷裡。 回到出租屋的第一夜,珀爾哭個不停,手足無措的米婭也愁得哭起來。她很想知道,假如自己此時拿起電話打給紐約的瑞恩夫婦,承認自己撒了謊,告訴他們「孩子在這裡,快來接她」,他們會怎麼做。她覺得,他們很可能登上最早的一班飛機,來到她的門口,二話不說,直接把珀爾帶走。她不知道自己的這個設想究竟稱得上可怕還是誘人,或許兩者都有。她和珀爾同時哀號著,過了一會兒,有人輕輕地敲了敲門,嚴肅的德萊尼太太伸著胳膊出現在門口。「把她給我,」她說,帶著毋庸置疑的權威,米婭想都沒想就把孩子交給了她。「躺下休息一會兒吧。」德萊尼太太說,關上了門。屋裡一下子靜下來,米婭倒在床上,立刻睡著了。 醒來之後,她揉著眼睛走進廚房,又來到起居室,發現德萊尼太太坐在燈下,輕輕搖晃著熟睡的珀爾。 「你休息過沒有?」她問米婭,米婭點點頭,德萊尼太太說,「很好。」她把孩子放進米婭懷裡,「她是你的了,」德萊尼太太說,「好好照顧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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