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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第十五章

  當然,理查德森太太是不會知道這些的。她只清楚賴特夫婦告訴她的故事大概:沃倫死後,米婭突然挺著大肚子回到家,宣稱孩子屬於一家姓「瑞恩」的人,但賴特夫婦不記得瑞恩夫婦的名字了。「就是傑米、約翰尼之類的,」賴特先生說,「她說他在華爾街工作,很有錢。」

  「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賴特太太承認,「我覺得她可能對我們說了謊,但後來有個律師給我們打電話。」米婭離開幾周後,一位律師打給賴特夫婦,問他們是否有辦法聯繫上米婭。「他寄來一張名片,」賴特夫人回憶道,「讓我們得到米婭的聯繫方式後告知他,但我們再也沒聽到過她的消息。」她拿手絹擦了擦眼角。

  經過一番翻查之後,賴特太太找到了律師的名片,理查德森太太記錄了上面的信息:律師名叫托馬斯·萊利,來自萊利-施瓦茨律師事務所,地址在紐約第五十三街212A。她謝過了賴特夫婦,當賴特太太再次把點心碟推過來時,她心有愧疚地婉拒了。賴特夫婦還主動提出,要把沃倫穿橄欖球衣的照片借給她,覺得也許可以給報紙配個圖,「要記得還給我們啊,」賴特太太補充道,「我們只有這一張照片,底片已經找不到了。」愧疚再次攫住了理查德森太太的心,像一隻八爪蜘蛛。賴特夫婦是正派人,而且是經歷過痛苦的正派人,他們看起來和她在西克爾高地的鄰居們沒有什麼兩樣,「假如報紙需要照片,」理查德森太太說,「我會聯繫你們的。」她說,她覺得至少這一句算是真話。

  「對於你們經歷的事情,我感到十分抱歉。」站在賴特家門口,她真心實意地說,接著又猶豫了一下,繼續道,「如果你們知道了女兒在哪裡,會不會想要聯繫她?」

  「也許吧,」賴特太太說,「我們考慮過雇偵探找她,看看能不能得到什麼線索,但我們覺得她可能不希望別人找到她,否則她早就來聯繫我們了,她知道我們住在哪裡,我們的電話號碼也始終沒有變,她一定以為我們還在生她的氣。」

  「那你們還生氣嗎?」理查德森太太衝動地問。但賴特先生和賴特太太都沒有回答。

  *

  雖然名片上的那個律師事務所的電話號碼是十六年前的,理查德森太太還是決定試試,回到旅館,她撥了那串號碼,讓她十分寬慰的是,一位秘書幾乎是立刻就接起了電話。

  「萊利-施瓦茨-亨德森律師事務所。」女秘書說。

  「你好,」理查德森太太說,「我想諮詢萊利先生許多年前查過的一個案子。」她想了想,又說,「我這裡有些客戶提供的信息,也許和這個案子有關係,但提供信息之前,我希望確認一下萊利先生是否仍舊是瑞恩家的代理律師,你知道,這個案子比較敏感。」

  秘書頓了頓,問:「你指的是哪個案子?」

  「瑞恩家的那個,我掌握了與米婭·賴特有關的信息。」

  聽筒裡傳來拉開抽屜翻找文件的沙沙聲,理查德森太太屏住呼吸。「找到了,約瑟夫和瑪德琳·瑞恩,沒錯,萊利先生依舊是他們的代理律師,但是——」秘書說,「這個案子已經擱置很久了,不過萊利先生現在就在辦公室,我很願意幫你轉接過去,你剛才說你叫什麼名字?」

  理查德森太太掛斷了電話,心跳得很快,她反復思索了幾分鐘,打開隨身攜帶的通信錄,撥通了朋友邁克爾的電話。邁克爾在《紐約時報》社工作,他們在大學裡認識,都曾為丹尼森大學的校報做過記者。邁克爾畢業後成為《斯坦福德論壇報》社的記者,不久便跳槽到《紐約時報》社,那時她剛剛返回家鄉。然後,邁克爾進入《陽光日報》社工作,他們倆一直保持聯繫。理查德森太太很肯定,邁克爾一度愛上過她,但從來沒有對她表白,而且兩人現在早已各自成家許多年了。邁克爾近期曾被提名為普利策獎候選人,但最後輸給了一位在盧旺達境內採訪時被殺害的美聯社記者。

  「邁克爾,」她說,「你能幫我個忙嗎?」

  一周後,邁克爾會打電話來確認她的懷疑:通過只有他本人知曉的新聞調查手法,邁克爾設法找到了米婭·沃倫1981年在曼哈頓中城聖伊麗莎白醫院作孕期檢查時的賬單,賬單是由一個叫作約瑟夫·瑞恩的男人支付的。1982年2月,米婭突然不再過去作檢查,那時她已經懷孕半年。理查德森太太這下終於弄清了珀爾的身世,但她一時間並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些信息。可憐的瑞恩夫婦,為了要一個孩子,竟然選擇了這樣的方式。他們可以說是與琳達和馬克·麥卡洛同病相憐,理查德森太太想,但她此時竟然也對米婭產生了一絲同情:放棄自己的孩子是一項多麼艱難的抉擇。

  如果自己處於這種狀況,又會怎麼做?理查德森太太一遍又一遍地捫心自問,每次都得出相同的結論:我永遠不會讓自己處於那種狀況,她告訴自己,我會為自己預備更好的選項。

  旅館裡,理查德森太太把筆記放回那個標注著M.W.(米婭·沃倫)的文件夾,明天她就開車回家。

  *

  從醫院出來,萊克西情緒恍惚,不敢相信自己剛剛經歷了什麼,她的腿和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動,腦袋無意識地後仰,像一隻飄浮的氣球,剛才她還懷著孕,現在孩子就沒有了。她身體裡曾經住著一個小生命,現在這個生命不復存在。她覺得小腹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擠壓蠕動,一團溫暖潮濕的東西流進了護士給她的衛生巾,除了衛生巾,護士還給她一瓶止疼藥。「等麻藥過勁了,你會需要的。」護士告訴她。

  珀爾挽著萊克西的胳膊。「你還好嗎?」

  萊克西點點頭,停車場在她眼前緩緩旋轉起來,珀爾一把抓住她開始傾斜的身體。「好了,來吧,馬上就到了。」

  萊克西的計劃是讓珀爾開車送自己回家,她母親第二天下午才能回來,她覺得到了那時自己就能恢復正常,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扶著萊克西坐進「探索者」的時候,珀爾意識到,以萊克西現在的狀況,暫時還不能回家。珀爾替被麻醉劑弄得頭暈的萊克西系好安全帶。

  「好了,」她說,「咱們去我家吧。」

  「你媽媽怎麼辦?」萊克西問,當珀爾說「她可以為你保密」時,萊克西仿佛聽到了最令她傷心的話,眼淚立刻流了出來。

  兩人走進溫斯洛路的房子時,時間剛過中午。她們進了廚房,米婭警覺地抬起頭,看到米婭拿著用來處理照片的手術刀,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萊克西又開始哭叫起來。出乎每個人的意料(包括她自己),米婭把萊克西拉進懷裡。

  「沒事了,」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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