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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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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麗娜的家在西克爾大道上的中學附近,距離理查德森家大概兩英里,四十分鐘後,塞麗娜聽到門鈴響,發現伊奇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 「你怎麼來了,怪胎?」萊克西從塞麗娜身後的樓梯上下來。 「我有事問你。」伊奇說。 「你不知道世界上有電話這種東西嗎?」 「閉嘴,這很重要。」伊奇抓著姐姐的胳膊,把她拉進起居室。塞麗娜早已熟悉理查德森家的孩子們的相處模式,知趣地退進廚房,給她們一點私人空間。 「什麼事?」萊克西問。 「你打胎了嗎?」伊奇說。 「什麼?」萊克西猛然壓低了聲音。 「媽媽不在家的時候,你是不是去打胎了?」 「關你屁事。」萊克西轉身欲走,但伊奇上前一步,擋住她的去路。 「你真的去了,對不對?就是你在珀爾家過夜那天。」 「打胎又不犯法,伊奇,打胎的人多了去了。」 「珀爾和你一起去的?」 萊克西歎了口氣:「她開車送我。你不用急著批判我的道德——」 「我才不在乎你的什麼狗屁道德,萊克西,」伊奇不耐煩地把前額的頭髮向後一抹,「媽媽以為打胎的是珀爾。」 「珀爾?」萊克西笑了起來,「對不起,實在是太好笑了。純潔無瑕的珀爾也會打胎?」 「媽媽一定覺得她的懷疑是有理由的。」 「我用珀爾的名字預約的門診,」萊克西說,「反正她不介意。」她準備走開,想了想又回過頭來,「不許你告訴任何人,穆迪、媽媽,誰都不行,明白嗎?」 「你真他媽的自私。」伊奇說,她猛然把萊克西推到一邊,徑直沖進了走廊,奪門而出時,差點兒撞倒塞麗娜。 她又花了四十分鐘,步行來到溫斯洛路的小房子,剛剛來到樓下,她就意識到不對勁。二樓上的燈全都黑著,車道上沒有「兔子」的影子,前院裡那棵桃樹上的花朵已經枯萎,變成了褐色。她在門口的人行道上躊躇了片刻,然後來到房子側面,按響楊先生家的門鈴。 「米婭在這裡嗎?」她問,「珀爾呢?」 楊先生搖搖頭:「她們大概五點鐘的時候離開了,十分鐘之前。」 伊奇的心驀然變得冰冷沉重,「她們說過要去哪裡嗎?」她問,但她已經知道了真相:她錯過了那對母女,她們已經走了。 楊先生再次搖頭:「她們沒告訴我。」他剛才無意中往窗簾外面張望,恰好看到米婭和珀爾的車緩緩倒出車道,「兔子」上堆著大包小包,母女倆開著車消失在黑暗之中。她們是好人,楊先生傷心地想,他希望她們一路平安,無論去到哪裡。 伊奇突然意識到,她們一定會留下字條。米婭不會不告而別。「我能上去嗎?看看她們是否會留下什麼東西?」她說,「我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你有鑰匙嗎?」楊先生打開門,讓伊奇上樓,「萬一樓上的門是鎖著的呢?」二樓的門的確鎖了,伊奇敲了半天,又用力晃動門把手,最後終於放棄,垂頭喪氣地下樓去。 「我沒有鑰匙,」楊先生說,他給向外跑的伊奇扶著防風門,「你問問你媽媽,她有鑰匙。」 伊奇花了二十五分鐘走回家,米婭和珀爾二十五分鐘前剛剛過來,把鑰匙留在這裡,但伊奇並不知道。她又用了半個小時,在廚房抽屜裡找到了母親的出租屋備用鑰匙,她的動作很輕,沒去管櫃檯上吃了一半的撈面和給她留的陳皮雞,以免讓房子裡的其他人聽到自己的動靜。等她返回溫斯洛路,已經九點半了,楊先生——他是校車司機,每天早晨四點十五分準時起床——早已睡下,所以,沒人聽到伊奇從側門進屋,打開米婭和珀爾的公寓門,溜了進去——可是為時已晚,米婭母女已經走了。 * 第二天上午九點,理查德森家的人陸續出門了。如同每個星期六上午一樣,理查德森先生去辦公室加班,麥卡洛家的案子讓他的許多其他工作拖後了。萊克西正在兩英里外的塞麗娜家的大床上睡覺。崔普和穆迪都不在家:為了分散注意力,崔普去社區中心打籃球;穆迪騎著自行車去了珀爾家,打算過去道歉,卻驚恐地發現大門緊閉,「兔子」也不見了。伊奇清楚,每個星期六早晨,理查德森太太都會去娛樂中心的泳池遊上幾圈,她母親是典型的「習慣動物」,伊奇不用看就知道她一準不在臥室裡。現在家裡只有她一個人。 這不公平,一切都非常不公平——前一天夜裡,伊奇的腦子裡翻動的只有這兩句話。米婭和珀爾為什麼要走?她們不是已經決定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了嗎?她們是伊奇認識的最善良、最體貼、最真誠的人,她們被她的家人趕走了。每個人都是叛徒:萊克西說謊,利用珀爾;崔普也利用珀爾;穆迪有意識地背叛了珀爾;她父親是個偷孩子的;而她母親,好吧,她母親是一切問題的根源。 她想起米婭的家——總是明亮溫暖,認識米婭之前,伊奇從來沒有開心過,母親總是批評她,萊克西和崔普總是嘲笑她,米婭與他們完全不同,也把她變成了與過去截然不同的人。她從未想到,自己也會變得好奇、友善和開朗,好像被施了魔咒。最後,她甚至覺得有種破殼而出的感覺,仿佛經歷了一場蛻變,終於打破了束縛自己的框架,獲得了無限的延展空間。現在,伊奇覺得她再也無法回到過去的生活之中:在他們家的漂亮、整潔、奢華的大房子裡進行的生活,這裡的草地總是修剪得整整齊齊,樹葉掃得乾乾淨淨,視野中從來不會見到垃圾,整個街區都完美有序。每個草坪、每棵樹和每條街道都有人打理,每座房子的外觀都協調一致,每個人都遵循規則——無論什麼,從外表看必須是漂亮完美的,無論內裡有多麼齷齪不堪。她沒法假裝若無其事,米婭在她心中敞開的門,不能再次關閉。 然後,她想到遇見米婭的第一天,米婭問了她什麼問題:你打算怎麼辦?這是伊奇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以有所作為。她又想起米婭臨走前對她說的話:有時候你需要從廢土之上重新開始。「廢土。」她說。伊奇知道了接下來該怎麼做。 她已經籌劃了一個晚上,現在是時候了,她覺得自己好像靈魂出竅,站在身體之外觀看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們的父親在車庫裡常備一罐汽油,是用來在暴雪天氣停電時給發電機當燃料,為吹雪機供電的。伊奇在她姐姐整齊乾淨的床上潑了一圈汽油,然後到兩個哥哥的房間如法炮製,汽油在萊克西的印花被、崔普的枕頭和穆迪的格子床單上洇開大片的黑色油蹟,從穆迪房間出來,油罐已經空了。她把罐子擱在父母臥室關閉的門外,然後將溫斯洛路的房子鑰匙放回廚房抽屜,拿走一盒火柴。 記住,米婭說:有時候,你需要把一切都燒乾淨,才會有新的東西生長出來,人也是這樣,他們可以重新開始,總能找到辦法。想到這裡,伊奇的眼睛冒出火光,她劃亮了第一根火柴。她肩上的書包裡裝著一套換洗衣服和她所有的錢。她們不會走太遠,她想,找到她們還來得及。火柴頭劃在火柴盒側面的塗層上,好像指甲劃過黑板,躥起一絲硫黃味和一點兒耀眼的明光,伊奇把燃燒的火柴丟在她姐姐的印花被面上,跑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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