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 | 上頁 下頁
六九


  §7月28日

  費伊有個新男友。昨晚我回家去找她,我先去我房間拿瓶酒,然後登上防火梯。還好我進去前先看了一下,他們躺在沙發上。奇怪的是,我並不真的在乎,幾乎還有松了口氣的感覺。

  我回實驗室和阿爾吉儂一起工作。它也有振作的時刻,有時會間歇地跑一趟移動迷宮, 但如果失敗了,發現自己跑到死巷,反應就會很激烈。我進到實驗室時,探頭看了一下,它很機靈,立刻迎向前,仿佛認識我似的。它渴望工作,我放下它進入迷宮的鐵絲網門後,它立刻沿著通道一路跑到獎賞箱。它成功地跑完兩次迷宮,第三次時,它跑了一半,在交叉路口停下來,猛烈抽搐一下之後轉到錯誤方向,我知道它再來會有什麼反應,原本想在它跑進死巷前,伸手把它取出來,但我忍住了,繼續觀察它的動靜。

  它發現自己走在不熟悉的路上後,就放慢速度,動作也變得錯亂:前進、停頓、退後、轉過身體又繼續前進,直到走入死巷,被輕微地電擊一下,告訴它跑錯路為止。這時,它不是向後轉去找尋替代路徑,而是開始繞圈子,像唱針刮過唱片的溝槽一樣,發出吱吱喳喳的聲音。它一次又一次地用身體衝撞迷宮的牆,先整個躍起,向後扭滾掉落下來,然後繼續衝撞。它的腳爪兩次勾住頭頂的鐵絲網,激烈地掙脫後,又絕望地重複同樣的動作。最後,它停了下來,身體蜷縮成一個小球。

  我抓起它時,它的身體並未伸直,仍然保持原來的模樣,仿佛已進入緊張性僵直的狀態。我觸動它的頭或四肢時,它的身體就像蠟一樣僵硬。我把它放回籠子繼續觀察,直到漸漸脫離麻痹狀態,開始正常地四處活動為止。

  我一直掌握不到它退化的原因……這是特殊案例?一個孤立的反應?或是程序上出現基本錯誤後的必然現象?我必須找出其中的規則。

  如果我能找出結果,只要能對已知的心智障礙增添一絲絲瞭解,能對和我一樣的人帶來幫助,我就會感到無比滿足。無論我的下場如何,我對那些尚未出世生命的幫助,已等於讓我活過千百次正常的人生。

  這樣就足夠了。

  §7月31日

  我已經走到突破的邊緣,我感覺得出來。大家都認為我這樣的工作節奏形同自殺,但他們不瞭解的是,我正處於神智清明的美妙顛峰,是我從來不曾有過的體驗。我身體的每一部分都為工作而妥善調適。在入睡前的每一刻,不管白天或夜晚,我全身的每個毛細孔都在吸收東西,各種想法像煙火一樣在我的腦中爆發,世上再沒有比為問題找出答案更美妙的事了。

  很難想像這股沸騰的能量、足以填滿一切事物的活力,會因為任何事情的發生而遭到剝奪。我過去幾個月吸收的知識,此刻仿佛已結合在一起,把我提升到光明與理解的絕頂。這是美、愛與真的合一,是何等的歡愉。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它,如何能再次放棄?生命與工作是一個人所能擁有最美妙的事物。我愛上自己正在做的事,因為問題的答案已存在我心中,很快地……非常快……就會在我的意識中綻放出來。我要解開這個問題。我祈求上帝讓答案符合我的期待,但如果事與願違,我也願意接受任何答案,對找到的結果心懷感激。

  費伊的新男友是星塵舞廳的舞蹈老師,我其實不能怪她,因為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陪她。

  §8月11日

  兩天沒有進展,毫無頭緒。我一定在某個地方轉錯方向,因為我找到許多問題的答案,卻解答不了最重要的問題:阿爾吉儂的退化如何影響實驗的基本假設?

  幸好我對心靈的運作程序已有足夠瞭解,不會對這個挫折太過憂心。我不但不能驚慌或放棄(或是更糟糕,沒命地催逼不願迸出的解答),還必須暫時把心思從問題上移開,讓問題慢慢燉煨著。我已在意識的層面上盡最大努力,現在必須由意識下的神秘運作來決定。如何把自己學習與經歷的一切應用到問題上,是個難以解釋的奇妙事情。催逼過甚只會讓事情更加凍結。世上有太多問題未獲解答,但究竟是因為人們知道得不夠多?或是因為對創造的程序以及他們自己沒有足夠的信心,不願放任整個心靈去運作所造成呢?

  所以,昨天下午我決定暫時擱下工作,出席尼姆太太的雞尾酒會。宴會是為了向韋爾伯格基金會的兩位董事會成員致敬而辦,也多虧他們,她的丈夫才能夠獲得撥款。我本來打算帶費伊去,但她說另有約會,而且她寧可去跳舞。

  晚宴開始時,我打定主意要討人喜歡,廣結朋友。但這些日子以來 ,我的人際關係一直不太好。我不知道問題出在我或他們身上,但所有談天的意圖在一兩分鐘之後,通常就會消失殆盡,代之而起的則是溝通障礙的升高。或許那是因為他們怕我?但也可能他們打從心底就不在乎,而我也同樣滿心不願意?

  我喝了些酒,在寬敞的房間裡四處晃蕩。有幾群人坐著聊天,談的都是我無意加入的話題。最後,尼姆太太找上我,並介紹我認識基金會的董事海勒姆·哈維。尼姆太太是個頗有魅力的女人,約四十出頭,金髮,濃妝,紅色指甲。她的手臂勾著哈維的手。「研究有什麼進展嗎?」她想要知道。

  「和我期待的一樣順利,我現在正準備解開一個難題。」

  她點了根煙對我微笑。「我知道整個計劃的每位成員都很感激你的加入與提供協助,但我猜想你可能寧願做些自己的研究。接續別人的工作,而不是自己構思與創始的研究,一定相當無趣。」

  她的言詞很犀利,沒關係。她想提醒海勒姆·哈維不要忘記她先生的功勞。我忍不住回敬幾句。「沒有人能真正開創新的東西,尼姆太太,每個人都建立在別人的失敗之上。科學裡沒有真正原創的東西,重要的是每個人能對整體知識帶來什麼貢獻。」

  「當然,」她轉身對她尊貴的客人說,而不是對著我發言,「真可惜高登先生以前沒在這裡協助解決這些最後的小問題,」她笑了起來。「但是……哎呀,我都忘了你那時還沒有能力做心理實驗呢。」

  哈維跟著笑了起來,我想我最好少說話為妙。伯莎·尼姆是不會讓我在言語中占上風的,如果繼續鬥下去,場面一定會變得很難看。

  我看到斯特勞斯醫生與伯特在和韋爾伯格基金會的另一位董事喬治·雷納說話。斯特勞斯說:「雷納先生,問題的癥結在於像這些計劃一樣,爭取到足夠的資金從事研究,而又不被設定的條件綁住。如果錢是針對特定用途而撥款,我們會很難有發揮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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