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 | 上頁 下頁
七一


  「過去幾個月我學到很多東西,」我說,「不只是關於查理·高登,也關於人和生命, 而且我發現沒有人真的關心查理·高登,不管他是個白癡或天才。所以,這有什麼區別呢?」

  「喔,」尼姆笑著說,「你在自憐自艾。你還能期望什麼呢?這實驗的目的是讓你變聰明,可不是要讓你受歡迎。我們可控制不了你的人格,而且你已經從一個討人喜歡的弱智年輕人,變成傲慢、自負、反社會的雜種。」

  「親愛的教授,問題是你希望把一個人變聰明後,還可以繼續將他關在籠子,必要時搬出來展示,為你博取榮耀。但我可是個人哪!」

  他非常生氣,我看得出他內心的掙扎,他既想結束爭吵,又想進而將我擊倒。「你的話完全不公平,你一向如此,你很清楚我們一直對你很好,努力為你設想一切。」

  「設想一切,但就是不把我當人看。你一再宣稱我在接受實驗前什麼也不是,我知道為什麼。因為如果我什麼也不是,你就可以成為我的上帝和主人。你無時無刻憎恨我不知感恩,但信不信由你,我確實感激。然而,你為我做的事儘管美妙,你卻沒有權利可以像實驗動物一樣對待我。我現在是個獨立的個人,但查理在走進實驗室前,同樣也是獨立的個人。你看起來很驚訝!是的,突然間我們發現我一直是個人,即使以前也是,這對你的信念是一大挑戰,因為你認為智商低於一百的人不值得被當人看待。尼姆教授,我相信你看我的時候,你的良心會感到不安。」

  「我聽夠了,」他打斷我的話,「你醉了。」

  「啊,沒有,」我告訴他,「因為如果我醉了,你會看到一個和現在完全不一樣的查理·高登。沒錯,走進黑暗中的另一個查理仍然與我們同在,就在我身體裡面。」

  「他已經昏頭了,」尼姆太太說,「他說得好像有兩個查理·高登似的,醫生,你最好注意一下他。」

  斯特勞斯醫生搖搖頭。「不,我知道他的意思,我們在最近的療程中談過。過去兩個月左右,他經歷了某種特殊的人格分裂。他曾在幾次經驗中,感知他接受實驗前的狀況……一個分離而獨立的個體仍在他的意識中活動,仿佛舊查理掙扎著想要控制他的身體……」

  「不!我沒有這樣說!不是掙扎著想要控制,而是在等待。他從未想要接管,也從未試圖阻撓我想做的任何事。」然後,我突然想起艾麗斯,於是又修正一下說法:「好吧,應該說是幾乎從來沒有。你剛才談到的謙卑、低調的查理,只是耐心地等著。我承認我在很多方面和他相似,但不包括謙卑與低調。我知道這種人在這世界上吃不開。」

  「你變得憤世嫉俗,」尼姆說,「你得到的機會對你沒有太大意義,你的才華已經摧毀你對世界與世人的信心。」

  「這不全是真的,」我輕聲說,「但我學到光是智慧沒有太大意義。在你的大學裡,智能、教育與知識都是大家崇拜的偶像。而我現在知道,你們一直忽略了某件事:如果沒有人性情感的調和,智慧與教育根本毫無價值。」

  我從旁邊的餐櫃端了另一杯酒,然後繼續說教。

  「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說,「智慧是人類最偉大的恩賜之一,只是在追尋知識的過程中,對愛的追尋往往就被擱在一旁。這是我自己最近發現的結論。我可以把這個假設提供你參考:沒有能力給予和接受愛情的智慧,會促成心智與道德上的崩潰,形成神經官能症,甚至精神病。而且我還要說,只知專注在心智本身,以致排除人際關係並因此形成封閉的自我中心,只會導致暴力與痛苦。

  「當我還是弱智的時候,我有許多朋友,現在卻半個也沒有。當然,我認識一些人,很多很多人,但沒有任何朋友,這和我在麵包店時的情況不同。世上沒有一個朋友對我有任何意義,我也不對世上的任何人有意義。」我發現我說的話變得含糊,頭有點輕飄飄。「這樣是不對的,對嗎?」我繼續撐著,「我的意思是說,你覺得如何?你認為這……這樣對嗎?」

  斯特勞斯走過來抓住我的手。

  「查理,你最好躺一下,你喝太多了。」

  「你……你們為什麼都這樣看我?我說錯了嗎?我什麼事說錯了?我並不想說些不對的話。」

  我聽到我的話黏在嘴裡出不來,好像頭部被注射了麻醉藥。我醉了……完全不聽控制。在那個時刻,幾乎就在瞬間的轉換中,我已變成在餐廳走道上觀看這幕景象。我看到自己變成另一個查理……就在餐櫃旁,手裡拿著酒杯,眼睛睜得很大,一臉驚恐的模樣。

  「我一直都想做對的事,我媽媽總是教我要對別人好,她說這樣你就不會惹上麻煩,而且會一直有很多朋友。」

  而且,我看到他不斷抽動並扭曲身體,因為他得去上廁所。喔,天哪,千萬不要在他們面前出醜。「抱歉,」他說,「我得去……去……」然而,即在醉茫茫的麻痹情況下,我還是努力地讓他走離他們,朝洗手間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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