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消失的13級臺階 | 上頁 下頁 |
| 七 |
|
|
|
但是,幸惠的話越多,越能讓純一聽出她是在拼命壓抑著跟她表情完全相反的悲傷。 「離車站遠,不用擔心噪聲。買東西的話,走十五分鐘就到商業街了。陽光也算充足。」幸惠停頓了一下,輕聲嘟囔了一句,「就是比以前的家小了點。」 「媽,」純一想換一個話題,因為他擔心母親會再次傷心落淚,「明男呢?」 「明男離開這個家了。一個人租了一間公寓。」 「能把他的地址告訴我嗎?」 幸惠猶豫了一下才把明男的地址告訴了純一。 下午6點多,純一拿起寫著明男地址的紙條離開了家。 雖說夏至快到了,但這個時間天還沒黑。儘管如此,純一自己一個人在街上走還是感到忐忑不安。一個原因是他覺得來來往往的汽車行駛速度異常快,還有一個原因是假釋出獄的犯人特有的問題。他還有三個月才能刑滿釋放,在這三個月裡,哪怕只是觸犯了只會被處以罰款的法律,甚至連違反了交通規則,都要重新被關進監獄。他還必須隨身攜帶通稱為「前科卡片」的聯絡卡片。這張讓純一感到非常沉重的卡片,就在他胸前的襯衣口袋裡。 弟弟住在東十條,加上換車的時間,坐電車二十分鐘就到了。那是一棟木結構的二層樓公寓。順著外掛樓梯上去,最裡面就是明男的房間。純一敲了敲房門,裡邊的人很隨便地問了一聲「誰呀」,就向門口走過來。那是已經有一年零十個月沒聽到過的弟弟的聲音。 「明男?是我。」 純一在門外說完這句話,就聽到裡邊的人好像停下不動了。 「開門讓我進去行嗎?」 裡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把門拉開了一道縫。門縫裡露出明男那酷似父親的貧寒相的臉。 「你來幹什麼?」明男瞪著純一,怒氣衝衝地問道。那是弟弟真生氣時的表情。 一想到弟弟生氣的理由,純一有點心虛,但還是問道:「我有話跟你說,能不能讓我進去?」 「不行!」 「為什麼?」 「我不想跟殺人犯說話。」 純一的視線模糊了。從心底湧上來一種無法挽回的失敗之後常有的絕望感。他想轉身就走,但又覺得那也太不負責任了。 就在這時,傳來了有人上樓的腳步聲,大概是別的住戶回來了。明男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膽怯的神情。 明男一把抓住純一的肩膀將他拽進去,並趕緊關上門。 「我可不想讓鄰居看見我跟殺人犯在一起。」明男說。 純一默默地環視著明男這個六疊大小的房間。在一張肯定是從大件垃圾集散點撿來的矮桌上,散落著大學入學資格檢定考試①的參考書,其中一本是打開的。眼前的情景告訴純一,明男現在正在學習。 ﹛① 2004年以前日本為那些由於各種原因沒能拿到高中畢業證書的人開設的一種考試制度,用以判定是否具有參加大學入學考試的能力,簡稱「大檢」。2005年起改稱「高中畢業程度認定考試」,簡稱「高認」。﹜ 但是,純一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明男為什麼要參加大學入學資格檢定考試? 明男從哥哥的眼神裡看出純一在想什麼,斷斷續續地嘟囔道:「高中……退學了……」 「啊?」純一吃了一驚。他想起自己出事是在兩年前,就問:「我出事的時候,你不是還有半年就可以畢業了嗎?」 「我還能在學校待下去嗎?我可是殺人犯的弟弟。」 明男的眼睛裡還是剛才把哥哥拽進房間時那種膽怯的神情。純一感到頭暈目眩,但他咬牙堅持著站在那裡。他必須在這裡待下去,因為他認為明男一定會不加隱瞞地把家裡發生的一切都說出來。 「你為什麼離開家?」 「因為父親要我斷了上大學的念頭馬上工作……我要自己掙學費上大學。」 「你在打工?」 「在倉庫裡做分類等力氣活,只要肯幹,一個月大約能掙17萬日元。」 純一決意觸及核心問題了:「家裡……爸媽沒錢了嗎?」 「那還用說嗎?」明男加重語氣,抬起頭來,「難道你不知道因為你殺了人,大家過的是什麼日子嗎?損害賠償金是多少,難道你不知道嗎?」 事件發生後,被害人的父親佐村光男向純一和純一的父母提出了支付撫慰金和損害賠償金的要求。此後雙方的律師通過協商達成和解,並簽訂了契約。但純一不知道和解的具體內容,只是盲目相信了父親來信中「你就不必擔心了」之類的說法。 在監獄裡收到父親那封信的時候,純一剛被從禁閉室裡放出來。他因為與一個管教官合不來發生了口角,所以被關進了充滿惡臭的單人禁閉室。雙手被皮手銬固定著,被關了整整一個星期。吃飯時要像狗一樣把嘴伸進放在地上的盆子裡吃,大小便都拉在褲子裡。那是一段極其殘酷的經歷。那時候純一被折磨得思考能力都麻痹了,雖然收到了父親的信,但並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賠償金是多少?」 「7000萬。」 純一啞口無言。他在監獄裡每週勞動四十個小時,在監獄裡的木工工廠幹了一年零八個月,個人所得報酬僅為6萬日元,而且他的勞動使監獄方面獲得的收益要全部上繳國庫,不能用作對被害人的撫慰金。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