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消失的13級臺階 | 上頁 下頁
二二


  「分居?」純一話剛一出口就收住了,覺得問下去不合適,便將下面的話咽了回去。

  南鄉打算滿足純一的好奇心,就說:「快要離婚了。我老婆不適合當管教官太太。」

  「此話怎講?」

  「當管教官就要住管教官宿舍,而管教官宿舍就在監獄的高牆裡。」

  「你在松山也是住在監獄的高牆裡嗎?」

  「是啊,有時感覺自己就跟囚犯一樣,而且宿舍裡住的都是管教官,世界就更小了。有的人很快就能習慣這種環境,有的人永遠也習慣不了這種環境。」

  純一點頭表示理解。

  「我本人也覺得工作壓力太大。」

  「南鄉先生要辭掉管教官的工作,就是因為這個嗎?是因為考慮到分居的太太?」

  「不僅僅因為這個。當然,這是一個很大的原因。我不想離婚,一想到老婆,就覺得還是她在我身邊讓我感到踏實。」南鄉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下純一,發現他正在微笑,連忙補充了一句,「不是愛戀也不是離不開,是因為不想傷害孩子。我們一直在一起生活,兩口子離婚,受傷害最大的是孩子。」

  「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十六歲了。」

  純一不再說話了。從表情上看,他陷入了回憶。大概又想起了他上高中時離家出走那件事吧。

  過了一會兒,純一也打開副駕駛座這邊的車窗,南房總的清風大量湧進車裡。

  「等辭去了管教官的工作,咱們這個工作也結束了,那以後南鄉先生打算幹什麼?」

  「開一個麵包房!」

  「開麵包房?」純一完全沒有想到南鄉會這樣回答。

  「你忘了以前我跟你說過的話了?我父母就是開麵包房的。」南鄉笑著說,「不但要做麵包,還要做蛋糕、布丁什麼的。要開一家孩子們都喜歡的麵包房!」

  純一快活地笑了:「店名叫什麼呢?」

  「南鄉糕點鋪。」

  「太正式了吧?」

  「是嗎?」南鄉認真琢磨起來。這時他感受到吹在臉上的海風,就說:「南風,對了,南風英語怎麼說?」

  「South Wind。」

  「就是它了!South Wind糕點鋪。」

  「我認為這是個好名字。」

  南鄉和純一同時大笑起來。南鄉又加上了一句:「帶著全家回老家去開一個糕點鋪,是我現在的一個小小的夢想。」

  他們來到緊挨漁港的勝浦市警察署,南鄉把本田思域停在停車場,自己一個人下了車。他認為向刑事打聽事情,以管教官的身份比以律師事務所的名義更有利。純一理解他的意思,老老實實地坐在副駕駛座上等著。

  走進大門,南鄉在傳達室打聽刑事科在哪裡,一位女警官問明來意之後讓南鄉上二樓。

  刑事科所在的辦公室很大。在寬敞的空間裡,總務科、交通科和刑事科在一起辦公。

  寫著刑事科的牌子吊在天花板上,刑事科的區間有不到十五張辦公桌,刑警們大概都出去執行任務了,只有三個人在刑事科辦公。

  南鄉向裡面靠窗的科長辦公桌走去。身穿短袖襯衫的刑事科科長正在跟一位客人談話。

  南鄉用目光向科長打了個招呼以後,就在旁邊等他們談話結束。與科長談話的男人三十多歲,胸前別著檢察機關的徽章。

  作為管教官,跟檢察官的關係比跟警官的關係更近些。南鄉松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科長終於抬起頭來問南鄉:「您有什麼事?」

  「唐突來訪,失禮了。這是我的名片。」南鄉向和自己同齡的刑事科科長鞠了個躬,遞上自己原來的名片,「我是從四國的松山過來的,我姓南鄉。」

  「您從松山來的?」科長吃驚地問道。他透過眼鏡片盯著名片看了好一陣兒。坐在一旁的年輕檢察官也掩飾不住好奇心向這邊張望。

  「我是刑事科科長船越。」對方也把名片遞過來,「您有什麼事?」

  南鄉打算虛實結合展開進攻:「其實呢,我是想打聽一個十年前發生的事件,也就是樹原亮事件。」

  一聽到樹原亮這個名字,船越的臉色突然就變了,不只船越,連檢察官的臉色都變了。南鄉趁著對方還沒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一口氣說完了自己的意思。他說自己是個即將辭掉工作的管教官,過去曾在東京拘留所工作,認識樹原亮,現在有件自己非常關心的事情需要聯繫他,等等。

  「非常關心的事情?是什麼事情?」船越科長問道。

  「我想問問他案發現場以及現場附近有沒有臺階。」

  「臺階?沒有。」船越這樣說完以後,又客氣地問了那位年輕的檢察官一句,「沒有臺階吧?」

  「沒有。」檢察官說完站起來,滿面笑容地遞上名片,「我是千葉地方檢察院館山分院的中森。我剛到任不久,就負責處理過樹原亮事件。」

  「是嗎。」南鄉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想,遇到這樣一個檢察官,運氣不錯。

  「你為什麼要問有沒有臺階?」

  南鄉說,死刑犯樹原亮恢復了一部分記憶,其中提到了臺階。中森和船越聽了馬上對視了一下。

  「據檢證調查書記載,那所房子裡有一個地下儲物空間,那地方沒有臺階嗎?」

  「聽你這麼一說,我們也不敢肯定有沒有了。」

  南鄉點了點頭,馬上又開始提問,因為他知道,必須一口氣突破難關:「在法庭上沒有公開的證據中,有沒有可以看出第三者存在的物證?」

  中森和船越都愣住了。

  「哪怕是很小的東西都可以。」南鄉說話的聲音很客氣,但要問出點什麼來恐怕是不可能的。因為南鄉的問題觸及了跟刑訊逼供一樣的,可以產生冤案的結構性問題。在日本的法庭上,警方搜集到的證據,無須全部公開,也就是說,警方認為沒有必要公開的證據,可以不公開。如果警方故意將某些證據視為沒有必要,證明被告人無罪的證據就有可能被隱瞞起來。

  「您真是熱心人哪!」船越笑著說道,「南鄉先生為什麼要管這件事?」

  「只是為了心中的一個遺憾。到現在我已經看到幾萬名罪犯獲得了新生,但樹原亮是特別的。」

  中森問:「你指的是喪失記憶這件事嗎?」

  「是的。他並不記得自己犯了罪,卻被判處了死刑,這對促使罪犯悔過自新沒有任何意義。如果弄清了樹原亮這個死刑犯確實犯了該判極刑的罪,我心中也就沒有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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