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消失的13級臺階 | 上頁 下頁
二八


  發生上述悲劇,是因為恩赦只適用於已經被判了有期徒刑或死刑的囚犯。如果還沒有確定刑期或死刑,就不在恩赦的範圍之內。如果在政令恩赦下達時,被告人還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死刑判決還沒有確定,就不能沾政令恩赦的光。那幾個對恩赦有誤解的被告人都想賭一把,他們把「寶」押在了政令恩赦上。

  結果呢,天皇駕崩之後,政令恩赦確實下達了,不過這次政令恩赦,恩赦對象只限定為那些犯有輕微罪行的罪犯,不適用於被判處了無期徒刑或死刑的惡性犯罪者。那幾個主動放棄了上訴的被告人等於把自己的死期提前了。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悲劇呢?原因一清二楚。其實,關於恩赦的適用範圍,並沒有一個明確的標準。也就是說,恩赦是由那些手握行政大權的人隨意發佈的,適用範圍也看他當時的心情如何。從過去下達過的政令恩赦中可以明顯地看到這種情況。政令恩赦下達之後被釋放甚至恢復公民權利的人當中,因違犯選舉法而被判刑的占壓倒性多數。換句話說,那些為了讓政治家在選舉中獲勝而違犯選舉法的人,被優先赦免了。

  相對於上述情況,死刑犯又是怎樣一種情況呢?在過去的二十五年中,適用於恩赦的例子一個也沒有。當然,法庭的量刑標準變得緩和了,也是一個原因。只要不是慘無人道的殺人罪,一般都不會被判處死刑。現在,日本全國每年有1300多個殺人犯被捕入獄,其中被判處死刑的只有區區數人,占殺人犯總數的0.5%以下。從全國總人口來看,幾千萬人裡只有一個死刑犯,這樣的比例堪稱奇跡。這幾個被判死刑的罪犯都是所謂「罪不能赦」的殘暴至極的兇殺犯,如果把他們恩赦了,反而被認為太過分。

  儘管參事官非常瞭解這些情況,心裡還是有些想不通,因為政令恩赦和個別恩赦這兩種恩赦都沒有明確的標準。所謂的「考慮到判決以後的具體情況」,到底是怎樣一種情況呢?拘留所所長的報告,是不是準確地把握了死刑犯的內心世界呢?參照恩赦制度的基本理念,不是也有過把應該減刑的人處死的情況嗎?對於參事官來說,這些疑問一直縈繞於懷。

  參事官看完樹原亮的《死刑執行草案》以後,決定在上面蓋章。這樣一來,就再也不會有人提出異議了。

  參事官回顧了一下自己的人生,覺得自己還是需要作一點反省的。剛進法務省的時候,他從沒有想到過自己會參與死刑執行的決定。

  這樣做有點輕率——參事官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在執行草案上蓋上了自己的印章。

  「我們可以三呼萬歲了吧?」

  到達最後一個地點時,南鄉這樣說道。

  他們從開始在山中尋找臺階到今天,已經三個星期了,梅雨季節也快過去了。純一他們終於結束了預定範圍內的搜索。

  在這三個星期裡,為了彙報自己假釋期間的情況,純一隻在回東京的監護觀察所時休息了半天。在陰雨連綿的天氣裡,他們忍受著全身肌肉鞭笞一般的疼痛,到處尋找,結果一處臺階都沒找到。

  他們走上停著那輛本田思域的山道,純一無力地一屁股坐在了路邊。他的下半身沾滿了泥漿,雨水順著雨衣的帽檐一串串地滾落下來。他喘著粗氣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樹原亮關於臺階的記憶是不是錯覺啊?」

  「只能這樣認為了,」南鄉把毛巾塞進雨衣裡,一邊擦拭身上的汗水一邊答道,「找了這麼久都沒有找到嘛!」

  「那麼,我們的工作已經以失敗告終了嗎?也就是說,樹原亮的冤罪不可能翻案了?」

  「不,我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今晚杉浦老師要來,咱們跟他商量一下。」

  純一馬上想起了杉浦律師那張刻著討好的笑容的臉。今天的搜索暫時告一段落,杉浦律師來勝浦市應該是為了聽取詳細的報告吧。

  還有時間。純一想起律師給了他們三個月的期限。還有兩個多月。

  「我們絕不能就此撤退!」純一堅定地說道。

  南鄉贊許地看了看純一。純一慌忙補充道:「救樹原亮的命當然是最重要的……成功以後還有報酬……」

  「是啊,你也想幫你父母減輕負擔吧?」

  「是的。」純一誠實地點點頭。

  「這也是我的South Wind糕點鋪的開業資金。」南鄉笑著說,「為了掙錢也不能說是壞事,何況我們還有可能救人一命呢!」

  「您說得太對了!」

  於是純一和南鄉吃力地站起來,爬上車。汽車經過宇津木耕平宅邸,向山下駛去。由於剛過中午就結束了搜索,所以他們比平時提前四個小時收工,下午3點就回到了在勝浦市租的公寓裡。

  當他們沖完澡,做完洗衣服等雜事時,杉浦律師也從東京趕到了。

  「你們連個電視都沒有嗎?」

  杉浦律師打量著兩個六疊大小、只鋪著被褥的臥室問道。

  南鄉好像剛注意到他們的房間是如此簡陋,苦笑道:「每天在山林裡爬來爬去,回來以後也就是睡個覺。這就是我們這段時間生活的全部。」

  「辛苦你們了。看來你們都經受了鍛煉和考驗。」

  純一被杉浦律師的俏皮話逗笑了,因為他眼看著南鄉那中年發福的肚子一天天癟了下去。

  「可是,我們沒有找到臺階。」

  聽了南鄉的彙報,杉浦律師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咱們先去吃飯吧,得好好研究一下以後怎麼辦。」

  走出公寓,杉浦律師帶著南鄉和純一走進了車站前一家賓館裡的壽司店。一進門,他們就被店員領到了裡邊的單間,看來是杉浦律師提前預訂好的。大概是想犒勞一下南鄉和純一吧。

  三人落座後,先幹了一杯啤酒,然後就閒聊起來。純一狼吞虎嚥地吃著好幾年沒有吃過的壽司,心想,要是能讓父母也吃上這麼好吃的壽司就好了。

  一盒壽司吃下去了一半,南鄉想把閒聊引入正題:「我們以後的行動應該是……」

  「請等一下,」杉浦律師打斷了南鄉的話,「在談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說點別的。」

  「什麼?」

  杉浦律師好像有什麼難以說出口的事,看看南鄉,又看看純一,反復看了好幾遍才說:「發生了點問題。」

  「什麼問題?」

  「不是政治因素,我直說吧。實地調查只能南鄉一個人幹了,這是委託人的要求。」

  「我一個人幹?」南鄉一邊這樣問著,一邊擔心地看了看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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