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消失的13級臺階 | 上頁 下頁
三〇


  把要回東京的杉浦律師送到勝浦車站以後,純一和南鄉步行返回公寓。已經晚上9點多了。二人剛剛走進公寓二層那個簡陋的房間,窗外突然下起了大雨。梅雨季節快要結束時的雷雨來了。

  純一從小冰箱裡拿出來兩罐啤酒,走進南鄉的臥室。

  南鄉盤著腿坐在熒光燈下,黯然神傷地自語道:「沒有時間了。」

  純一在南鄉對面坐下,打開啤酒蓋問道:「執行死刑的時間是不確定的嗎?」

  「法律規定,正式判決之後,法務大臣應該在六個月之內下達執行死刑的命令。命令下達之後,拘留所必須在五日以內執行。」

  「也就是說應該是六個月零五天的期限?」

  「是的。但是,再審請求和申請恩赦不包括在內。如果再審請求用了兩年的時間,期限應該是兩年零六個月零五天。」

  「那麼,樹原亮是怎樣一種情況呢?」純一說著打算去自己的臥室取訴訟記錄。

  「期限已經過了。正式判決之後,樹原亮在拘留所被關押了將近七年。除去再審請求的時間,期限也超了十一個月了。」

  「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執行?」

  「因為法務大臣不遵守法律。」南鄉笑了,「在執行死刑的問題上,誰都不那麼認真。從這個意義上來講,現在執行的死刑幾乎都是違法的。」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沒有人對這種違法行為提意見。從死刑犯這方面來說,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從執行死刑的人這方面來說,也希望有足夠的時間讓自己平靜下來。」

  純一點點頭,但他還是不太明白:「如果執行死刑的期限這麼不明確,樹原亮恐怕還不要緊吧?不一定立即執行吧?」

  「但是,根據從判決到執行的時間的平均數據來看,從正式判決算起,七年左右這個時間點是最危險的。」

  純一理解了。他終於明白了南鄉和杉浦律師焦急的理由。

  南鄉喝了幾口啤酒,搖著扇子躺了下來。純一突然覺得很熱,趕緊跑到廚房打開了窗戶。大雨透過紗窗吹進屋裡,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在沒有空調的房間裡,沒有別的方法。

  從廚房回到南鄉的臥室,純一問道:「剛才談到了指紋這個話題,兇手十年前用過的兇器上還會留有指紋嗎?」

  「我想到的是存摺和印鑒。但是,存摺、印鑒,包括兇器,當時警察那麼認真地搜查都沒有發現。也就是說,這對我們來說,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為什麼說是好事?」

  「這說明兇器、存摺、印鑒都還躺在山裡的某個地方。已經完成了搜索的範圍,是那些證據最安全的隱蔽場所。」

  「那又為什麼說是壞事呢?」

  「光靠我們兩個人,無論如何也找不到。」

  純一無力地笑了。是的,最為關鍵的證據,當時包括機動隊員在內的一百二十名警察拉網式搜山都沒有找到。

  「還有兩件值得注意的事情。第一,檢察官中森先生說過,兇手的血型是B型。第二,我認為摩托車事故現場的纖維是兇手留下的。」

  「我也這樣認為。」

  南鄉好像又有了幹勁,只見他從榻榻米上爬起來說道:「不管怎麼說,以後我們要從兩條線出發考慮問題。一條線是宇津木夫婦認識兇手,另一條線是宇津木夫婦不認識兇手。」

  「認識的可能性更大吧?」不知為什麼,純一覺得宇津木夫婦肯定認識兇手。

  「問題在於他們家的位置,離城裡那麼遠,又是獨門獨戶。到處流竄作案的強盜會到那裡去嗎?還是專門選擇離城裡遠的人家作案呢?還有一個可能必須考慮到,那就是兇手一開始就選中了樹原亮。」

  「也就是說,兇手一開始就想好了讓樹原亮頂罪?」

  「是的,」南鄉說著從臥室角落一個沾滿泥巴的背包裡拿出記事本,「我用這個記事本把被害人的地址簿抄下來了。如果被害人認識兇手,兇手就在其中!」

  純一翻開記事本,確認了一下佐村光男的名字。佐村光男有可能是罪犯嗎?想到這裡,純一的大腦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最初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叫他覺得很彆扭,就像是本來以為自己在正確的道路上前進,卻突然發現自己被引到了一個跟目的地完全不同的地方。

  純一抬起頭來。那種奇怪的感覺突然變成一頭兇暴的野獸,正在向他毫無防備的身後突襲而來。

  「你怎麼了?」南鄉問道。

  「南鄉先生,等一下,」純一拼命清理自己混亂的大腦,「如果找到了真正的兇手……上了法庭,會怎樣判決呢?」

  「死刑。」

  「有可能酌情減刑嗎?也就是說,如果成長經歷和犯罪動機跟樹原亮的情況完全不同,也會判死刑嗎?」

  「當然。因為犯罪事實並不會因此有任何改變,無論情狀如何,法院都會堅持以前的判決。」

  「這我就有點想不通了,」純一發現自己正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是為了給這個死刑犯洗清冤罪才接受了這個工作的。我認為這個工作可以救人一命。但是,找到了真正的罪犯的結果,不等於把另一個人送上絞刑架嗎?」

  「是啊,在有死刑制度的國家,抓住惡性犯罪的罪犯就等於殺掉他。我們如果發現了真正的兇手,他肯定會被判處死刑。」

  「那樣好嗎?不殺這個人,就得殺那個人……」

  「那有什麼辦法!」南鄉嚴肅地反問道,「你說怎麼辦好?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本來可能根本沒有犯罪的人就會被處以死刑!」

  「可是……」

  「好了好了。現在我們只能二者擇一。比方說,現在,我們的面前有兩個人溺水,一個是受冤枉的死刑犯,另一個是真正的搶劫殺人犯,只能救一個人,你救哪個?」

  純一沒說話,但在心裡回答了南鄉的問題,並且明白了一個道理:罪犯性命的輕重,跟他所犯罪行的輕重是成反比的。所犯罪行越重,罪犯的性命就越輕。想到這裡純一感到脊背發涼:自己犯下了傷害致死罪,自己的性命應該是很輕的。

  「如果是我的話,我就放棄那個真正的搶劫殺人犯,讓他淹死!」南鄉用非常肯定的語氣回答了自己提出的問題。

  「南鄉先生可以做到,可是我……」純一不想用殺人犯這個詞,但還是繼續說道,「我做不到。我過去殺過人,我是個殺人犯!」

  但是,南鄉的表情沒有發生一點變化。

  「所以,你不想再幹奪去別人生命的事了,對吧?」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能聽到下雨的聲音。不過安靜的時間並不長。

  「殺過人的不只是你,」南鄉說,「我也殺過兩個人。」

  純一懷疑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看著南鄉:「什麼?」

  「我用這雙手,殺過兩個人。」

  純一沒聽懂南鄉的話,認為他在開玩笑。但是,只見南鄉表情僵硬,眼睛也失去了神采。看著那雙暗淡無光的眼睛,純一似乎聽到了南鄉每天夜裡做噩夢說夢話的聲音。

  「到底是怎麼回事?」

  「執行死刑,」南鄉低下頭說道,「那是管教官的工作。」

  純一默默地看著南鄉,再也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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