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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第四章 過去

  §1

  1973年,十九歲的南鄉正二看到了招聘管教官的廣告,廣告上根本沒有寫管教官的工作包括執行死刑。

  廣告上只寫這是一個非常值得做的工作,工作內容為:改造罪犯,引導罪犯重新做人,防止罪犯隱藏或銷毀罪證,保證對拘留中的被告人的公正審判……

  南鄉通過了管教官考試以後,被分配到千葉監獄。在這所監獄服刑的罪犯,雖說都是初次入獄,但都是被判八年以上有期徒刑的罪犯,即LA級罪犯。

  一開始南鄉在保安科,做了一段時間的雜務之後,在矯正研修所接受了為時七十天的初級培訓,取得了見習管教官資格。他又學習了有關法律和護身術,希望成為一名毫不遜色的管教官。

  但是,南鄉回到千葉監獄後,理想與現實的乖離,讓他受到沉重打擊。當時,全國的監獄一片混亂,並不是所有正在服刑的罪犯都想悔過自新,很多監獄的看守也不把囚犯當人看,對教育罪犯重新做人缺乏耐心。

  虐待囚犯的看守被囚犯告上法庭,同情囚犯的看守反而被囚犯利用,結果受到了處分。監獄不再是教育人改造人的地方,而成了人與人鉤心鬥角的地方。

  必須給這種混亂狀況打上終止符。在大阪開始實行的《行刑管理條例》,使全國監獄的管理狀況大為改觀。對囚犯實行軍事化管理,禁止囚犯東張西望、交頭接耳等,這是一個全面徹底監督囚犯的方針。規定全體看守必須隨身攜帶被稱為「小票」的記事本,隨時記錄囚犯任何細小的違規行為。

  南鄉被任命為法務事務官看守那年,正是日本的行刑制度迎來了一大轉機的時候。

  可是,南鄉在履行自己職務的同時,一直對自己到底在幹什麼抱有疑問。

  囚犯列隊時,只要往邊上看一眼,就會受到懲罰。在南鄉的同事裡,有人蔑稱囚犯為「徒刑」,有人只考慮如何完成上邊下達的指標,從不考慮怎樣教育囚犯,使之重新做人。

  南鄉深切地感到,許多同事都對這種風潮皺眉頭。對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致力於改造囚犯,為他們重新做人回歸社會開闢道路,進而消滅他們對社會的威脅——這些教育刑主義①的高尚理念都到哪裡去了?但是另一方面,嚴格的規定哪怕放鬆一點點,囚犯中就一定會有人乘機搗亂。行刑管理條例實行之前,甚至出現過監獄裡的黑社會成員深夜讓看守去路邊攤買拉麵的怪事。

  ﹛① 教育刑主義是西方國家刑法學中的一種刑罰理論,這種刑罰理論的核心是主張刑罰的本質是教育而非懲罰,亦稱教育刑論。認為刑罰的目的不在於對過去的犯罪行為的報應,主張刑罰的目的在於教育改造犯罪人,與報應刑論的主張相對立。﹜

  如何對待眼前的現實中存在的犯罪者?站在監獄行政管理最前線的看守們,面對的是一種左右兩難的情況。

  工作五年後,南鄉的內心發生了變化。變化的契機是監獄裡舉行的一年一度的運動會。運動會對囚犯來說是非常快樂的活動。只有運動會這天,囚犯們才會忘記與看守的緊張關係。這些成年人像孩子似的在一起賽跑,像孩子似的歡蹦亂跳。

  運動會那天,南鄉在運動場上負責監視參加運動會的囚犯。他突然發現這個監獄裡竟然關著三百多個殺人犯!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三百多名被害人就是被他們殺害的!

  想到這裡,南鄉眼前的光景突然發生了變化。那些殺人犯狼吞虎嚥地嚼著今天特別發給他們的甜點,個個笑逐顏開。為什麼要讓這些人高興呢?要是這樣的話,這些人還能想起被他們殺害的那些無辜的人嗎?南鄉感到自己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恰在這時,南鄉為了通過晉升的第一道門檻——中級考試,正在拼命學習。在這期間,他學習了刑法史。他想到了刑法史中殘留下來的有關問題的歷史性爭論。在近代刑法的搖籃期,歐洲大陸圍繞著刑罰到底是為了什麼這一問題展開了激烈爭論。

  刑法史上有兩種理論:一種是報應刑論,主張刑罰是對犯罪者的報復;另一種是目的刑論,以教育改造犯罪者、消除社會威脅為主。這兩種思想經過長期爭論,最後結合兩者的長處發展,形成了現在的刑罰體系的基礎。

  但是,由於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法律,側重點也就有所不同。一般而言,歐美諸國大都傾向于報應刑論,而日本則傾向于目的刑論。

  學習這些理論的時候,南鄉終於知道讓自己感到左右為難的東西是什麼了。那個嚴格的行刑管理條例,表面標榜教育刑主義,實際上是對囚犯嚴加管制,完全是一種形式與內容分裂的管教方針。

  運動會這天,南鄉在殺人犯背後看到了那些以前沒有浮現過的被害人的靈魂,清楚地認識到了自己應該選擇的道路。他認為,懲罰犯罪者是自己的工作,只要想一想被害人,就會認為報應刑論絕對是正義的。

  從那以後,南鄉忠實執行行刑管理條例的管教方針開展管教工作。他通過了中級考試,結束了培訓,晉升為副看守長。上級對他的評價很高,決定調他去東京拘留所。

  南鄉有生以來第一次執行死刑,就是在那個時候。

  前往位於東京小菅的拘留所赴任時,剛滿二十五歲的南鄉意氣風發,鬥志昂揚。他正在認真考慮如何再晉升一級,登上更高的臺階,因為他已經意識到:在監獄管教官這個世界裡,是下級絕對服從上級的等級社會。如果當不了大官,什麼也幹不成。他現在已經踏上第一級臺階了。

  此時的南鄉,把推進實施行刑管理條例當作了自己的神聖使命。而且,新的工作單位——東京拘留所,關押的都是那些被認為沒有改造餘地的被宣判了死刑的死刑犯。

  關押已經被判處了死刑的死刑犯的地方不是監獄,而是拘留所。在執行死刑之前,死刑犯作為未決囚被關押在拘留所裡,並且集中關押在新4號樓二層的死囚牢房,被重點監視起來。由於縫在死刑犯們衣服上的囚犯號碼最後一個數字都是「0」,所以東京拘留所新4號樓二層,被稱為「0號區」。

  當管教官六年來,南鄉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關於死刑的問題。他跟一般人一樣,認為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所以剛到東京拘留所工作不久,南鄉在一位保安科同事的帶領下參觀「0號區」時,對死刑也沒有什麼切實的體會。

  但是,那時候同事壓低聲音說話的樣子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走進新4號樓二層的走廊之前,同事對南鄉說:「走路時儘量不要發出腳步聲,絕對不要站在死囚牢房門前。」

  「為什麼?」

  「死刑犯會以為是來接他去執行死刑,陷入極度恐慌。」

  參觀完新4號樓二層之後,同事又給南鄉講了一件以前發生過的恐怖的事情。一個管教官為了辦某種手續,去了一個死刑犯的單人牢房。這個管教官過於粗心大意,沒有意識到他去的時候恰好是上午9點到10點之間,也就是行刑隊去死囚牢接死刑犯執行死刑的時間。管教官在鐵門叫了半天也聽不見動靜,覺得很奇怪,從觀察口往裡一看,只見那個死刑犯已經大小便失禁,馬上就要昏厥過去了。幾天後,這個單人牢房的報警器突然被舉了起來。所謂報警器,也就是一塊囚犯用來與管教官聯絡用的木牌。囚犯在牢房裡往上推一下操縱杆,牢房外面的木牌就升起來了。管教官立刻跑到牢房門口,從觀察口中往裡面看。就在這時,那個死刑犯突然從觀察口裡伸出手指,戳爛了管教官的眼睛。

  「死刑犯被關在死囚牢裡,緊張得超過了極限。」同事對南鄉解釋道,「如果你不瞭解這種情況,就不知道如何恰當地對待死刑犯。」

  南鄉點頭表示同意,但是,運動會上那個津津有味地吃甜點的殺人犯在他腦子裡的印象太深了。那個男人殺了人,才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關在東京拘留所的死刑犯都是犯下了殘酷暴行的罪犯,怎麼能同情他們呢?當時南鄉的想法非常單純。

  一周以後,南鄉跟那位保安科同事走在拘留所的院子裡,看到院子裡的小樹林中有一座象牙色的小屋,感覺就像森林公園的管理處。

  「那所建築是幹什麼用的?」南鄉漫不經心地問道。

  同事回答說:「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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