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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以色列人不會念在我已七十六歲的分上而不去追究,你知道,以色列人仍然贊同死刑,尤其如果處死的是跟集中營有關的納粹戰犯。」

  「你是美國公民,」托德說,「美國不會讓他們逮捕你。我讀過這類新聞。我——」

  「你讀過,但是你沒有好好聆聽!我不是美國公民!證件是假的,我會被驅逐出境,而以色列情報員會在我下機的任何地方等著抓我。」

  「我巴不得他們把你吊死,」托德喃喃道,眼睛望著緊握的拳頭。「我看我是瘋了,才會跟你這種人混在一起。」

  「毫無疑問,」杜山德微微一笑。「但你已經和我混在一起了,我們必須面對現實,小子,而不是老在悔不當初。你現在一定充分瞭解,我的命運和你的命運是息息相關的,如果你要把我的事情全抖出來,你以為我不會把你的事情全抖出來嗎?七十萬人死在巴汀,對這個世界而言,我是戰犯、是怪物,甚至是屠夫,而你是同謀,小子。你明知一個非法的外國人所犯下的罪行,卻一直沒有向當局報告。如果我被逮了,我會向全世界說出你的事情,當新聞記者把麥克風塞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會一直重複你的名字:『托德·鮑登……沒錯,他叫托德·鮑登……知道多久了?將近一年了,他想知道所有的事……所有瘮人的部分。他就是這樣說的,是的,所有瘮人的事情。』」

  托德的呼吸停止了,他的皮膚變得透明,杜山德邊喝口酒,邊微笑看著他。

  「我想他們會把你關進牢裡,可能不叫監牢,叫少年感化院吧,或是美其名曰矯正教育機構,就好像他們把成績單叫做『每季進步報告』一樣。」他噘著嘴唇。「不管是什麼,反正都會裝上鐵窗。」

  托德舔著嘴唇。「我會說你是騙子,我會告訴他們,我剛剛才發現你是誰,他們會相信我的話,而不會相信你,你最好記住這點。」

  杜山德依舊微笑著,「你剛才告訴我說,你父親會從你那裡查出所有的事情來。」

  托德一邊思考,一邊慢慢地說:「也許不會,也許這次不會,這不像拿石頭打破窗戶之類的事情。」

  杜山德感到不寒而慄,他相信此言不假,由於這件事非同小可,托德說不定有辦法說服他的父母,更何況當面對如此不愉快的事情時,做父母的寧可相信哪一方的說辭呢?

  「也許,也許不會。不過你如何向別人解釋你念書給我聽的事?因為可憐的登克爾先生是半瞎的人?我的眼力固然沒有從前好,但只要戴上眼鏡就可以自己看書,我可以證明給大家看。」

  「我會說你騙我!」

  「是嗎?我為何要騙你?」

  「因為……你寂寞,要人做伴。」

  杜山德心想,這個說法倒是很接近可以相信的事實。最初這男孩有一度或許可以揭發真相,但是現在他已經亂了套,就好像一件破舊不堪的外套一樣,毛線一扯就會掉下來。

  「你的成績單可以證明我所言不假,」杜山德說,「《魯濱遜漂流記》不會使你的成績一落千丈,對不對?」

  「閉嘴!為什麼不閉嘴?你給我閉嘴!」

  「不,」杜山德說,「我不會閉嘴,」他拿起一根火柴,順手在烤箱門上劃著,「直到你看清這個簡單的事實,無論是生是死,我們的命運都息息相關。」他透過煙霧看著托德,滿是皺紋的老臉沒有笑容。「我向你保證,如果有任何事情發生,我一定會拖你下水。我說到做到。只要有任何東西洩漏出去,我會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我向你保證。」

  托德慍怒地看著他,不做聲。

  「現在,」杜山德說,一副把所有不愉快暫且拋在腦後的神情,「問題是,我們應該如何處理目前的情況,你有什麼主意嗎?」

  「先改成績單,」托德從口袋裡拿出一瓶新的修正液。「至於那封該死的信,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杜山德贊許地看著那瓶修正液,他以前也塗改過一些報告。當上頭分配下來的額度高得難以想像時……還有,有點像目前的情況——就是關於那些登錄戰利品的清單。他每個星期都會核對那些箱子裡面裝的貴重物品,然後用那種特殊貨櫃車——好像裝了輪子的保險櫃般,把寶物運到柏林。每個箱子都附了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一張核對過的清單,列出箱子裡面的內容,通常包括各種戒指、項鍊、金子等。杜山德自己有一箱貴重物品,不算是非常貴重的貴重物品,不過也不是毫無價值——例如一些玉飾、寶石、有瑕疵的珍珠、工業用鑽石等。當他看到要運往柏林的箱子裡有一些東西很不錯時,就會把它拿走,從自己箱子裡拿一些東西來替換,然後用修正液在清單上做些手腳,把內容改掉。後來他成了高明的仿造筆跡專家……這項才藝在戰後為他帶來不少方便。

  「很好,」他跟托德說,「至於那封信……」

  杜山德開始一面小飲一番,一面搖著搖椅。托德靜靜地把成績單從地上撿起來,拉了一張椅子到餐桌旁邊開始塗改成績單。杜山德的鎮定影響了托德,他認真低著頭默默埋頭苦幹,就好像典型的美國男孩正在盡最大的努力,希望把工作做好一樣,不管他手邊的工作是種植玉米、在少棒世界大賽中投球時完封對手,或偽造成績單。

  杜山德看著他的髮際和T恤圓領露出的淺棕色頸背,目光飄到櫃子上層的抽屜,那是他放菜刀的地方,只要用力一砍,他知道該砍在什麼地方脊椎會斷掉,就可以永遠封住這孩子的嘴。杜山德遺憾地笑笑,可惜的是,如果這孩子失蹤了,就會有人到處調查,他們循線而來,一定會找上他。即使托德沒有把信交給朋友,他也禁不起警察嚴密的訊問。太可惜了。

  「這個富蘭契,」他拍拍信道,「他認得你父母嗎?」

  「他?」托德輕蔑地說,「我爸媽去的場合,他休想去。」

  「那麼在職業場合呢?他以前和他們一起開過會嗎?」

  「沒有,以前我在班上一向名列前茅。除了現在。」

  「那麼,他曉得他們什麼事?」杜山德說,仿佛做夢般看著杯底,杯子裡幾乎空了。「他曉得關於你的事情;他手上一定有你所有的資料可以隨時查閱,從你在幼稚園時打過幾次架都一清二楚。但是他曉得什麼關於你父母的事情?」

  托德放下筆和修正液。「他知道他們的名字,當然,還有他們的年齡,他也知道我們全都是衛理公會的教徒,其實那一欄不一定需要填,但是他們每次都填。我們並不常上教堂,但是他一定會知道我們參加的是衛理公會的教會。他也知道我父親是靠什麼謀生的,表上也有這欄。那些資料每年都要填一次,我還蠻確定他所知道的僅止於此。」

  「如果你父母在家裡碰到一些麻煩,他會不會知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杜山德把杯中最後幾滴酒喝掉。「吵架啦!打架啦!你父親晚上睡沙發,你母親酗酒,」他的眼睛發亮,「快要離婚之類的。」

  托德生氣道:「我們家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

  「我沒有說是你們家,但你想想,假使你家裡出狀況的話呢?」

  托德看著他直皺眉。

  「你會很為他們擔心,」杜山德說,「非常擔心,你會沒有胃口,睡不著覺。最悲哀的是,你的學業會受到影響。對不對?對小孩而言,最慘的就是家裡出狀況的時候。」

  男孩眼中多了一絲瞭解的神情,而且似乎還夾雜著一點默默的感激。杜山德很欣慰。

  「沒錯,當一個家庭瀕臨破碎邊緣,是很不愉快的情況。」杜山德又倒了些酒,他已經快醉了。「電視劇天天都在上演類似的情節,家人彼此中傷、撒謊,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很痛苦。小子,很痛苦。你完全不曉得父母經歷了什麼樣的痛苦,他們深陷在自己的麻煩中,無暇注意到兒子遇到的問題。和他們的問題比起來,兒子的功課問題似乎是小事情,是不是?有朝一日,等他們撫平了內心的創傷以後,毫無疑問,他們一定會把更多心力放在孩子身上,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請孩子仁慈的祖父去見富蘭契先生。」

  男孩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這一招也許有用,」他喃喃地說道,「是啊,也許有用——」但他突然住口,目光又黯淡下來,「不,沒用的,你和我長得一點也不像,橡皮愛德華不會相信。」

  「天!我的天!」杜山德大叫,站起來搖搖擺擺地走到廚房另一頭,打開地窖的門,拿出一瓶酒。他把瓶蓋打開,輕鬆寫意地倒著。「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誰說祖父非和孫子很像不可?我有白頭發,你有白頭發嗎?」

  他又走回桌旁,出其不意抓了一把托德的金髮,用力拉著。

  「別鬧了!」托德嚷道,但也微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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