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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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杜山德又坐回搖椅,「你是金頭髮、藍眼睛。我的眼睛也是藍的,我頭髮沒白以前也是黃色的。你可以告訴我你家的歷史,你的阿姨、叔叔、父親的同事、母親的小嗜好,我會記下來,兩天后我就會全忘了——這些日子我的記憶力好像弄濕了的毛巾,一擰就幹——但我會把東西記得夠久的。」他微笑著,「我以前連希姆萊都能對付,如果連一個美國中學老師都騙不過,那我早該進棺材了。」 「也許。」托德慢慢說,杜山德看得出來,他已經接受了這個提議,眼中透著輕鬆的神情。 「不——是當然!」杜山德說。 他開始咯咯乾笑起來,搖椅嘎吱作響。托德看著他,起先有一點害怕和困惑,但過後他也笑了。兩人坐在杜山德的廚房裡笑個不停。杜山德坐在敞開的窗口旁邊,溫暖的加州微風陣陣吹來,托德坐在廚房椅子上,他把椅子往後一歪,讓椅背靠著烤箱門,烤箱門的白色琺瑯上有一道道杜山德劃火柴留下的黑印子。 橡皮愛德華之所以得到這個綽號,是因為下雨時他老是喜歡在球鞋外面套上橡膠鞋套。他身材瘦長,老愛穿凱茲牌球鞋到學校上課。他喜歡輕鬆裝扮,認為這樣才能和學校裡一百零六個十二到十四歲不等的小孩打成一片,做好輔導工作。他總共有從藍到黃五雙球鞋,所以學生除了叫他「橡皮愛德華」,也稱他「球鞋鬼」。他在大學的綽號是「苦瓜臉」,如果他曉得連這個綽號都洩漏出去了,一定會覺得很丟臉。 他很少打領帶,經常穿套頭上衣,自從六十年代大衛·麥卡倫在電視劇中以這副裝扮帶動流行之後,他就一直是這副打扮。念大學的時候,同學們看到他來了,就會喊:「那個穿套頭毛衣的苦瓜臉來了!」他在大學時主修教育心理學,私底下認為自己是最好的輔導老師,他能和孩子打成一片,和他們實話實說。他能和孩子們一起閒扯,當他們發洩情緒時,也能沉默地傾聽。他瞭解他們的煩惱,因為他知道當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受人欺負而張皇失措時,會覺得自己多麼沒用! 他自己在回想十三歲的成長經驗時,仍然覺得很不愉快,他猜這就是成長於五十年代,以及背著討厭綽號跨入六十年代的美麗新世界要付出的代價吧。 當托德的祖父進入辦公室、關緊玻璃門後,橡皮愛德華恭敬地站起來,但卻很謹慎地未繞過桌子來迎接他,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腳上穿著球鞋,有些老派的人不瞭解穿球鞋有助於拉近與孩子的距離。 愛德華心想,這老頭子倒是打扮得挺時髦好看的,白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潔淨筆挺的三件式西裝上,打著整整齊齊的灰色領帶,左手拿了一柄黑傘(從週末起,外面就下著濛濛細雨),拿傘的姿態倒有幾分像軍人。幾年前,橡皮愛德華和太太桑卓拉一起迷上了推理小說家波羅西·塞耶斯的作品,幾乎讀遍了他們所能找到的每一部塞耶斯的小說。而在他看來,眼前這位老先生不啻塞耶斯筆下的神探溫西爵爺在現實人生中的翻版,是七十五歲的溫西爵爺。他在心裡提醒自己,回家後一定要告訴桑卓拉這件事。 「鮑登先生。」他恭謹道,伸出手來。 「幸會。」鮑登說,和他握握手。愛德華很小心地沒有像平常跟其他家長握手那樣把對方的手握緊,從老人家伸手的樣子,他知道對方大概有關節炎。 「幸會,富蘭契先生。」鮑登又重複道,在椅子上坐下來,很小心地拉平褲子,並把傘放在兩腳之間,身體稍微倚靠著雨傘,他的樣子像是一隻野外的老禿鷹突然跑進了愛德華的辦公室。他說話帶點外國腔,但不像溫西爵爺那種上流社會的英國腔,而比較像歐洲腔,不過他和托德長得太像了,尤其是鼻子和眼睛。 「我很高興你能過來,」愛德華說,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雖然通常都是學生的母親或父親來——」 當然開場白一定是這麼說,根據他累積了十年的輔導經驗,如果來見老師的是叔叔、阿姨或祖父母,學生的家庭一定出了什麼問題,如果癥結就在於家庭問題,愛德華倒是可以松一口氣。家庭問題是很嚴重的,但像托德這麼聰明的學生如果染上吸毒的惡習就更糟了。 「當然,」鮑登努力做出又難過、又生氣的表情,「我兒子和媳婦問我能不能過來跟你談談這件遺憾的事情,富蘭契先生,請相信我,托德是個好孩子,他在學校表現失常只是暫時現象。」 「我們也希望如此,鮑登先生,你要想抽煙的話,請不要客氣,雖然學校裡禁止抽煙,不過我不會說出去。」 「多謝。」 鮑登先生掏出半包壓得半扁的駱駝牌香煙來,把一根彎彎曲曲的香煙叼在嘴裡,又掏出一根火柴,在鞋跟劃過,點燃了香煙。他吸了第一口後便咳了起來,這是老年人的通病,然後他晃動火柴讓它熄滅,丟進愛德華推過來的煙灰缸裡。橡皮愛德華觀看著老人家的舉止,對於這一切的一板一眼十分著迷。 「我們應該從哪裡談起?」鮑登說,他透過煙霧,滿面愁容地看著愛德華。 「你知道,從托德的父母請你代他們來學校,我就已經猜到幾分了。」愛德華親切地說道。 「是啊。」他雙手交疊,香煙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挺直了身子,抬起下巴。他的模樣有點像普魯士人,愛德華心想,令他想起小時候看的戰爭片。 「我兒子和媳婦之間出了一些問題,」鮑登一字一句地說,「非常糟。」他的眼睛雖然老了,不過炯炯有神,看著愛德華把一個公文夾打開放在他面前,裡面有幾張紙,但不多。 「你認為托德成績退步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鮑登傾身向前,藍眼睛一直盯著愛德華的棕眼珠,沉吟良久才說:「托德的母親酗酒。」 然後他又恢復原先正襟危坐的姿勢。 「呃。」愛德華說。 「是的,」鮑登嚴肅地點點頭,「孩子告訴我,有兩次他回家的時候,看到母親趴在廚房桌子上,他曉得我兒子對於她酗酒問題的感受,因此他動手做晚飯,而且給媽媽喝黑咖啡,讓她在父親回來之前清醒過來。」 「真糟糕,」愛德華說,雖然他聽過更糟的情況,例如母親有毒癮、父親對兒女施暴等。「鮑登太太是不是該考慮去找專家來協助她戒酒?」 「孩子勸她去,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但她覺得難為情,也許還要再過一陣子……」他手裡夾著香煙做了一個手勢,在空中留下一道煙圈。「你懂嗎?」 「當然,」愛德華點點頭,對於他劃煙圈的功夫大感讚歎,「你兒子……托德的父親……」 「他當然也有不是之處,」鮑登嚴厲地說,「他經常加班,不回家吃飯,晚上突然跑出去……我告訴你,富蘭契先生,他花在工作上的時間遠比他留給蒙妮卡的時間多,在我們那個年代,家庭可是比什麼都重要,我猜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確實,」愛德華熱心地回應。他的父親是洛杉磯一家大百貨公司的警衛,他很少看見父親,只有在週末和假期才看得到他。 「這也造成一部分的問題。」鮑登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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