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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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餐桌旁,在那裡站了一下,把手放在流浪漢的肩膀上,然後一陣咳嗽。他從褲袋中掏出手帕吐了一口黃褐色的痰,最近煙抽得太多了。每當他決定再幹一票的時候,總是會抽很多煙。但這次進行得很平順、非常平順。他原本害怕又會像上次一樣混亂狼狽。 現在,如果動作夠快,他還來得及看連續劇的後半段。 他匆匆穿過廚房,打開地窖門,把電燈也開了。然後回到水槽邊,從下面的櫃子裡拿出綠色的塑膠垃圾袋,一邊走回流浪漢身邊,一邊把垃圾袋抖開。鮮血從餐桌布上漫出,流到酒鬼的膝蓋上,也流到地板上,連椅子上都是血跡。不過等會兒他都會清理乾淨。 杜山德抓住酒鬼的頭髮,把他的頭猛然拉起,現在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辦得到。不一會兒,酒鬼就懶洋洋地向後仰,好像在美容院洗頭一樣。杜山德把垃圾袋從酒鬼頭上套下去,一直套到手肘以下。然後他解下酒鬼的皮帶,在酒鬼手肘上方兩三英寸的地方繞著垃圾袋緊緊綁住,再抓著皮帶把屍體拖往地窖。酒鬼腳上的鞋子又破又髒,雙腳拖在地板上呈V字形。有個白色的東西突然跌出垃圾袋,在地板上喀啦作響,原來是酒鬼的假牙床。杜山德把它撿起來,塞進酒鬼的口袋裡。 他讓屍體躺在地窖門口,頭垂在下面兩級樓梯上,然後使勁踢了幾下屍體,踢前兩下時,屍體只微微動了動,踢第三下的時候,屍體就一路滾下去,滾到一半時,屍體翻過身來,重重落在地面。一隻鞋飛脫了,杜山德在腦子裡記住,要把鞋子撿回來。 他走下樓梯,繞過屍體,往工具箱走去。那裡有一把鐵鍬、一個耙子和一個鋤頭斜靠著牆面。杜山德選了那把鐵鍬。老人家運動一下總是好的,可以讓你覺得年輕起來。 這裡的味道不太好聞,不過他不在乎。他每個月都會來撒點石灰(在他又「解決」了一個酒鬼三天后)。暖和無風的日子裡,他會把樓上的電扇開著,免得臭味彌漫整個屋子。他還記得克拉瑪老愛說死人會說話,不過我們是用鼻子聽到的。 他在地窖北邊角落找了一個地方開始工作,這個墓穴得挖兩英尺半寬、六英尺長。當他挖到兩英尺深,換句話說,才一半的時候,胸口一陣劇痛,像被子彈射中一樣。他站直了身子,眼睛張大,劇痛像電流一樣傳到手臂上……難以置信的疼痛,就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把他全身血管抓住、拉扯著。他手上的鐵鍬跌落一邊,兩腿一軟便跪了下去,在那可怕的刹那間,他以為會跌進自己掘的墓中。 他掙扎著向後退了三步,坐在凳子上,他臉上有種愚蠢的驚訝表情,自己都感覺得到。他想他的模樣一定很像默片裡的喜劇演員被門打中或一腳踩進母牛群中,他低下頭來喘著。 十五分鐘後,痛苦開始減輕點,但卻站不起來。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老了,他害怕極了,幾乎要哭出來。在這個陰濕、臭氣熏天的地窖內,死神的衣擺掃過他,但他絕不願死在這裡。 他站起來,手還抓著胸口,像是抓著一具脆弱的機器,蹣跚地走向樓梯,左腳被那個死酒鬼伸出的腿絆了一下,胸口還在隱隱作痛,他望著樓梯——陡峭的樓梯,整整有十二級,梯子頂端發出的光像在遠遠地嘲笑他。 杜山德費力地爬上第一級,嘴裡用德文數著:「一、二、三——」 他花了二十分鐘才爬到廚房,當他在樓梯上時,有兩次那種痛苦又發作了,他只好閉上眼,看看會怎麼樣,他知道要是痛得像剛才那麼厲害,他可能會死,但痛楚還是過去了。 他爬向桌子,避免碰到廚房地板上的血跡,抓住酒瓶喝了一口,閉上眼睛,痛苦似乎減輕了。五分鐘後,他慢慢走向客廳放電話的地方。 九點過一刻,鮑登家的電話鈴響了,托德正蹺著腿坐在沙發上讀三角。他最痛恨三角,也討厭所有的數學科目。父親坐在對面,膝上放個計算器,正在翻閱支票存根,臉上微微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蒙妮卡正在看一部〇〇七電影,是托德兩個星期前從HBO頻道替她錄下來的。蒙妮卡離電話最近,她接起電話。 「喂?」她聽著,然後微微皺眉,把電話筒遞給托德,「是登克爾先生,他聲音似乎很興奮,或是很沮喪。」 托德的心快跳到喉嚨口了,但他仍然不動聲色,「是嗎?」然後接過電話來。「嗨!登克爾先生。」 杜山德的聲音粗魯而急切,「馬上過來,我心臟病發作了,情形很糟糕。」 「哦,」托德說,努力拉回渙散的思緒,集中精神,腦中湧起巨大的恐懼,「真有趣,但是現在很晚了,而且我正在念書——」 「我知道你現在不方便說話,」杜山德幾乎嘶吼著說,「你仔細聽著,我不能叫救護車或撥222……至少現在還不能,因為這兒一團糟,我需要你幫忙……換句話說,你需要我幫忙。」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托德心跳可能已經加快到每分鐘一百二十次,但面色平靜,幾乎可說是安詳。他難道沒想過會碰上這種情形嗎?他當然想過。 「就告訴你父母,我收到一封信,」杜山德說,「一封很重要的信,你懂嗎?」 「好。」 「現在就看你的了。」 「好,」托德說,他突然發現母親正在看他,而沒有在看電視,他只好擠出一絲微笑。「再見。」 杜山德還在說什麼,但托德已把電話掛上。 「我去看一下登克爾先生,」他說,雖然眼睛看著母親——她臉上仍然微露出擔心的神情,但話是對兩個人說的,「你們要我順便買什麼東西回來嗎?」 「替我買煙斗清潔劑,替你媽媽買一點控制財務的責任感回來。」狄克說。 「很幽默,」蒙妮卡說,「登克爾先生——」 「天哪,你到底在費爾丁的店裡買了什麼東西?」狄克插嘴。 「就是櫃子裡那個小裝飾架啊,我不是告訴過你嗎?登克爾先生沒有什麼不對勁吧,托德?他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還真的有小裝飾架這種東西?我還以為是寫推理小說的那些瘋狂英國女人瞎編出來的,所以每次殺手要找個很鈍的工具時,總是知道要上那兒去找。」 「狄克,我可不可以先插句嘴?」 「當然,請便。」 「我猜他沒事,」托德一邊穿上外套,把拉鍊拉上,一邊說,「但是很興奮,他接到侄子從漢堡還是杜塞道夫寄來的信,他已經好多年沒有親人的消息了,但因為眼睛不好,看不清楚信裡寫些什麼。」 「你快去吧!」狄克說,「讓老人家安心。」 「我以為他找了別人念書給他聽了。」蒙妮卡說。 「是呀!」托德突然恨起母親來,他痛恨母親眼裡流露出那種一知半解的神情,「也許一時找不到他,或是太晚了,那男孩不方便過去。」 「呃,那就去吧!小心點!」 「我會的。不需要我替你們買什麼東西嗎?」 「不需要。你微積分期末考試怎麼樣了?」 「是三角,」托德說,「還好吧。」他撒了個大謊。 「你想開保時捷去嗎?」狄克問。 「不用,我騎腳踏車去。」他想利用在路上多花的短短五分鐘時間來好好整理思緒,控制一下情緒——至少試著控制自己。以他目前的精神狀況,搞不好會開著保時捷撞上公共電話亭。 「膝蓋綁上反光板,代我們問登克爾先生好。」蒙妮卡說。 「好的。」 母親的眼中仍有疑慮,但是沒有像剛才那麼明顯。他給她一個飛吻,便去車房取單車——現在他騎的是意大利賽車。他的心仍然怦怦跳著,有一股瘋狂的衝動,恨不得拿把槍進屋子射死他父母,然後再跑到那個俯瞰公路的斜坡上。不用再擔心杜山德,不會再做噩夢,也不用再殺酒鬼了。他要不停地射擊,射擊,只留下最後一顆子彈來了結一切。 然後他又恢復了理智,往杜山德家騎去,反光板隨著他的膝蓋上下轉動,眉際金髮飛揚。 「天呀!」托德尖叫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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