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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世上根本沒有上帝。

  他的眼角湧出一滴淚水,慢慢滑到耳際。病房外,響起了輕柔的鈴聲和穿著白鞋的護士輕悄的腳步聲,他的房門是打開的,他猜外面走道牆壁上一定掛著「加護病房」的牌子,因為他依稀看到「護病」兩個字。

  屋內有了動靜,床單的沙沙聲。

  莫裡斯很小心地把頭轉向右邊,看到旁邊的小茶几上放了一個冷水壺,還有兩個喚人的按鈕。再過去一點是另外一張床,床上躺了一個人,樣子看起來比他還要老,病得也更嚴重。他不像莫裡斯被固定在一個巨大的活動圓輪上,但是他的床邊吊著點滴瓶子,腳邊還有一些監測儀器。那人的皮膚蠟黃乾枯,嘴旁眼際都刻著深深的皺紋,黃白色的頭髮乾枯而毫無生氣。眼皮薄薄的,有點瘀青,還有個酒糟大鼻子,一望而知是長期酗酒的人。

  莫裡斯別過頭去,然後又回過頭來看他。天色越來越亮,整個醫院也蘇醒過來,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認得同房的病人。可能嗎?那人看來在七十五歲到八十歲之間,除了莉迪婭的母親以外,他不認為自己認識這麼老的人,有時候莫裡斯覺得莉迪婭的母親比人面獅身像還要老(她長得很像人面獅身像)。

  也許這傢伙是他過去認識的人,也許是在他來美國之前。也許是,也許不是。為什麼突然之間,這件事變得這麼重要?為什麼他在巴汀集中營的所有回憶,都在一夜之間湧現?而他一向都刻意把這些事情埋在記憶深處(而大半時候也很成功)。

  他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仿佛走進一幢內心的鬼屋,裡面有許多死不瞑目的死屍和四處漫步的古老鬼魂。但可能嗎?現在他置身於乾淨的醫院,那段黑暗的日子也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他把頭轉過來,不再望著那個老人,不久就昏昏入睡了。

  那個人看起來很面熟,全是你自己胡思亂想,就像過去一樣,你被自己的想像愚弄了——

  但是他不這麼想,他不容許自己這麼想。

  在半夢半醒之間,他想起以前曾經向露絲誇口(但他從不向莉迪婭誇口,這樣做得不償失,莉迪婭不像露絲,過去每當他又在無傷大雅地吹牛皮時,露絲總是甜甜笑著):我絕不會忘掉任何一張看過的臉孔。現在就是大好機會,可以測試看看他是不是還擁有從前的過人記憶力,他以前是不是真的看過鄰床的病人,也許他能想起來究竟是什麼時候看過他……以及在哪裡看過。

  他幾乎要睡著了,恍惚之間,莫裡斯想:也許我是在集中營認識他的。

  那還真夠諷刺的——就是他們所謂的「上帝開了一個大玩笑」。

  什麼上帝啊?莫裡斯再度問自己,然後就睡著了。

  §19

  托德畢業時是全班第二名,因為杜山德心臟病發的那晚,他原本在讀的三角期末考沒考好,而把學期總成績拉下來,只得了八十九分,差A-一分。

  畢業一星期後,鮑登一家人去醫院探望登克爾先生。他們寒暄了一陣子,不外乎「謝謝你們」、「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之類的陳腔濫調,然後杜山德對面床的病人問托德能不能過去一下。

  「真不好意思,」那人抱歉地說,他全身打著石膏,固定在支架和支索上,「我叫莫裡斯·海索,我的背跌斷了。」

  「真糟糕。」托德同情地說。

  「噢,他說真糟糕!這孩子真懂得輕描淡寫!」他說。

  托德連忙說對不起,但是莫裡斯搖搖手,微笑了一下,他的臉色蒼白且疲倦,許多住院的老人家面對眼前的人生劇變都是這副表情。托德心裡想,在這方面,他和杜山德很像。

  「你不需要道歉,不需要因為我無禮的評論而道歉。你是個陌生人,陌生人何必要承擔我的煩惱呢?」

  「沒有人是完全的孤島——」托德說,莫裡斯笑了起來。

  「他竟然開始引經據典了!聰明的孩子!你朋友的情形很糟嗎?」

  「醫生說,以他的年齡而言,恢復得還不錯,他已經八十歲了。」

  「那麼老!」莫裡斯嚷道,「他很少跟我說話,但從他的口音聽起來,我猜他是移民來美國的吧!就像我一樣,我的祖籍是波蘭。你知道,我最初是從波蘭拉多姆市來的。」

  「是嗎?」托德很有禮貌地回話。

  「你知道他們在拉多姆怎麼叫出入孔蓋板嗎?」

  「不知道。」托德笑著說。

  「霍華強生旅館招牌。」莫裡斯說著就笑了起來,托德也笑。杜山德聽見笑聲瞥了他們一眼,微微皺眉。莫妮卡說了句什麼,他又轉回目光。

  「你朋友是移民到美國的嗎?」

  「是的,他是從德國艾山來的,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不知道,」莫裡斯說,「我只去過一次德國,大戰時他在德國嗎?」

  「我不太清楚。」托德的目光變得疏遠起來。

  「呃,沒關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場戰爭。再過三年,戰後才出生的人就有資格競選美國總統了。唉!對他們而言,敦刻爾克大撤退的奇跡和迦太基大將漢尼拔率領大軍及大象翻越阿爾卑斯山的事蹟,根本沒有多大的差別。」

  「你那時候參戰了嗎?」

  「就某種程度而言,我算是參戰了吧。你是個好孩子,會來探望一個老人家……應該說兩個老人家,把我也算在內的話。」

  托德謙虛地笑笑。

  「我累了,」莫裡斯說,「或許我該睡了。」

  「祝你早日康復。」托德說。

  莫裡斯點頭微笑,閉上眼睛。托德回到杜山德床邊,他父母正打算離開——他父親一直看表,還假惺惺地驚呼原來已經這麼晚了。

  兩天后,托德獨自來醫院,這次莫裡斯在一旁睡得很熟。

  「你做得很好,」杜山德靜靜地說,「你後來有沒有再回我的房子?」

  「有。我把那封該死的信燒了,我想沒有人會對那封信有興趣,而且我怕……我說不上來。」他聳聳肩,無法告訴杜山德,他近乎迷信地害怕那封信會惹出問題——害怕有人進到屋內,而那人碰巧看得懂德文,他會發現這是十年或二十年前的信。

  「下次你來時,偷偷給我捎點酒來,」杜山德說,「我發現我不會想抽煙,但是——」

  「我不會再來了,」托德直截了當地說,「再也不來了,這件事情結束了,我們扯平了,從此不相欠。」

  「扯平了。」杜山德把手交叉在胸前微笑著,不是溫和地笑……但或許杜山德的笑容最多只能溫和到這個程度了。「他們答應下星期讓我離開這墳場,醫生說我還有幾年好活。我問他有幾年,他只是笑,我想不會超過三兩年,不過我預備給他個驚喜。」

  托德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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