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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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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對你說實話,小子,我已放棄了看著本世紀結束的希望。」 「我要問你一些事情,」托德定定地看著杜山德,「這是我今天來的原因。我想問你一些你曾經說過的話。」 托德看了一眼鄰床的病人,然後把椅子拉近杜山德的床。他可以聞到杜山德的味道,幹得像博物館內的埃及陳列室。 「問吧。」 「關於那個酒鬼,你說我有經驗,而且是第一手經驗,你是什麼意思?」 杜山德笑得更厲害了。「我看了報紙,老年人通常都愛看報,但不像年輕人的那種看法。你知道嗎?當起風時,南美有些機場的跑道盡頭會聚集一些禿鷹。老人家就是這樣看報的。一個月前,星期天的報紙登了一則消息,不是頭版消息,沒有人會那麼重視酒鬼和流浪漢,把他們放頭版,不過那是專題報道版的頭條新聞,殘忍的黃色新聞,你們美國人最會炒作這種新聞了!」 托德的手緊握成拳,他從不看星期天的報紙,他有太多事要做。當然他每次在小小的冒險行動後都會每天查看報紙,至少連續看一個星期,但是即使報紙報道了相關消息,通常都刊登在第三版以後的版面。竟然有人在他背後做種種聯想,令他怒不可遏。 「這篇報道提到幾次謀殺案,兇手手段殘忍,標題是『毫無人性的殘暴』,你也知道那些記者的作風。這篇報道的作者承認這些不幸的流浪漢死亡率原本就很高,而這幾年來,聖土多奈多的流浪漢死亡率又比別處高。這些流浪漢不全是自然死亡或因為種種惡習而死,每年都會發生好幾起謀殺案,但是在大多數的情況下,謀殺犯通常都是死者的同夥,殺人動機不過是為了玩撲克牌的幾毛錢賭金或一瓶葡萄酒而起了爭執。這類殺人犯往往很爽快地就承認犯案,暗自懊悔不已。」 「但近年來一連串的謀殺案一直沒有破案,而在這位記者眼中,更值得警惕的是,過去兩年有不少酒鬼失蹤。當然這些人都是遊民,他們原本就來來去去。但是有些人沒有去領救濟金,或星期五發工資時也沒有去領,就這樣失蹤了。這位偏愛腥膻新聞的記者問道:他們之中會不會有好幾人都慘遭同一位酒鬼剋星的毒手?會不會有一些失蹤酒鬼的屍體一直都還沒有被發現?」 杜山德揮揮手,似乎要打消這種不負責任的推論。 「當然,他只是在星期天早上稍微嚇嚇讀者。他回溯過去的殺人魔——例如,克利夫蘭分屍案殺手、犯下黑色大麗分屍案的神秘X先生和十九世紀倫敦連續殺人犯彈簧腳傑克之類的無聊故事。不過這篇文章讓我開始思考。當老友不再來探訪時,老人家除了想事情,還能做什麼呢?」 托德聳聳肩。 「我想,『如果我真要幫幫這些專寫黃色新聞的討厭記者——當然我是不會這麼做的——我可以解釋其中一些失蹤的案件,不是那些被刀刺死或棍子打死的屍體,不是那些,願他們醉醺醺的靈魂得到安息,而是一些失蹤的流浪漢。因為至少可以在我的地窖中找到一些失蹤的流浪漢。』」 「有多少?」托德在低聲問道。 「六個,」杜山德平靜地說,「包括你幫我埋掉的那個。」 「你真是個瘋子。」托德說。他的臉色轉白,但發亮。 「也許你說得對!不過我對自己說:這個記者希望把被害及失蹤的兩筆賬都算到同一個人頭上——符合他酒鬼剋星的描述。但是,我想事實真相完全不是如此。」 「於是我問自己:『在我認得的人當中,有誰可能會做這種事?有人在過去幾年內,承受到的壓力和我一樣大嗎?有人心裡的惡魔也蠢蠢欲動嗎?』答案是肯定的,我很瞭解你,小鬼。」 「我從來沒有殺過任何人。」 他腦中想到的不是那些酒鬼;他們不算人,不真的算人。他腦中浮現的景象是自己蹲在枯樹後,從來複槍的望遠鏡中瞄準開著小貨車、有灰鬍子的男人的太陽穴。 「也許沒有,」杜山德和藹地說,「不過你那晚處理得太好了,你所表現出來的憤怒多於驚訝——竟然因為一個生病的老人而置身于那麼危險的狀況!我說錯了嗎?」 「不,你沒說錯,」托德說,「我氣壞了,到現在還很氣。替你遮掩這件事,完全是因為你保險箱中的那份文件會毀了我一生。」 「我沒有那麼一份文件。」 「什麼?你說什麼?」 「我和你一樣,都是在唬人。『留給朋友的信』,你根本從來沒有寫過那麼一封信,也沒有那麼一個朋友,我也沒有寫過半個字,描述我們之間的……交往關係,我可以這麼說嗎?現在我把牌都攤在桌上了。你救了我,儘管你那麼做只是為了保護自己,但是你仍然動作迅速,而且很有效率。坦白告訴你,我不能傷害你,孩子。我已經可以看到死神的臉就在眼前,我很害怕,不過不如想像中那麼害怕。我沒有把文件藏在保險箱裡。就像你說的,我們扯平了。」 托德微笑,他的嘴唇怪異地扭曲著,眼中閃爍著一種奇怪而諷刺的光芒。 「杜山德,」他說,「如果我能相信你就好了。」 那天黃昏,托德走上那個可以俯瞰高速公路的斜坡,爬到枯樹那兒坐了下來,天氣很暖和,無數車燈穿過蒼茫的暮色,形成橘黃色的長鏈。 保險箱中沒有文件。 他一直沒料到整個情勢真的無法挽回了,直到後來他和杜山德又有了一番討論。杜山德建議托德去他家找保險箱的鑰匙,如果他翻遍每個角落仍然找不到,就證明了根本沒有保險箱,也沒有文件。但鑰匙可能會藏在任何地方,可能放在罐子裡,然後埋了起來,也可能放在快適喉片的鐵罐中、藏在夾板後面,甚至杜山德有可能坐上開往聖迭戈的公車,把鑰匙藏在熊的生態保護區周圍的裝飾性石牆邊某一塊岩石下面。托德繼續說,杜山德甚至可能把鑰匙扔了,為什麼不扔掉呢?反正他只需要這把鑰匙一次,好把文件放進去。萬一他死了,自然會有人打開保險箱。 杜山德不情願地點頭同意,但過了一會兒,他又提出新的建議。等他復原得差不多、可以出院回家後,他會讓托德打電話問聖土多奈多的每一家銀行,托德可以告訴銀行職員,他是為祖父打電話來詢問的,可憐的祖父過去兩年因為年老而神志不清,忘了保險箱的鑰匙擱在哪兒,更糟的是,他甚至不記得他租的是哪一家銀行的保險箱。麻煩他們查一下檔案中是否有亞瑟·登克爾這個人?如果每一家銀行都查不到這個人—— 托德還沒聽完就猛搖頭。首先,這樣的故事一定會啟人疑竇,他們說不定懷疑是欺詐,因此報警處理。就算他們都相信這個說法,也沒有什麼用。就算聖土多奈多上百家銀行都查不到有人曾以登克爾這個名字租保險箱,並不意味著杜山德不會到洛杉磯、聖迭戈或其他地方去租保險箱。 最後,杜山德放棄了。 「每個問題你都有答案,除了一個問題。我為何要騙你,對你撒謊又能帶給我什麼好處?我編這個故事,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那是唯一的動機,現在我想還原真相。你認為我騙你會得到什麼好處?」 杜山德費力地用手肘撐著坐起來。 「到了這個節骨眼,我何必還需要那份文件呢?如果我真想在病床上毀了你的一生,只消張嘴把實情告訴第一個經過的醫生就行了,他們全是猶太人,都知道我是誰,至少知道我過去是什麼人。但是,我何必這麼做呢?你是個好學生,有大好前途……除非你對付那些酒鬼時不小心。」 托德臉色一寒,「我說過——」 「我知道,你從來沒有聽說過他們,你連他們的一根毛發也沒有動過。好吧,我不再說了。孩子,我只想告訴你,我何必說謊呢?我們扯平了,是你說的。但我告訴你,除非我們互相信任,才能算真的扯平了。」 現在,托德坐在斜坡的枯木後面,看著川流不息的汽車閃爍著車燈,有如曳光彈般消失在遠方,他很清楚自己在害怕什麼。 杜山德談到信任,令他感到害怕。 想到杜山德內心深處可能還燃燒著小小的憎恨火焰,更令他感到害怕。 他憎恨托德·鮑登,年輕白淨,沒有皺紋,是個優等生,有光明遠大的前程。 但最令他害怕的是杜山德拒絕叫他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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