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六〇


  托德。這名字有什麼難念的,即使是滿嘴假牙的德國佬也念得出來呀?托德,這名字很容易叫,只要把舌頭頂住上顎,舌頭輕彈,下顎落下,就念出來了。但杜山德總是叫他「孩子」或「小子」之類的,這是一種輕視的稱呼,沒有名字的稱呼,就好像集中營用號碼來代替人名一樣。

  也許杜山德說的是實話,但他還是懷著各種恐懼,其中最大的恐懼就是杜山德從來不叫他的名字。

  一切的癥結都在於他始終無法下定最後的決心。問題的根源在於他雖然認識杜山德四年了,還是摸不清那老傢伙腦中在想些什麼,也許他並不是真正的優等生。

  汽車一輛輛過去,他手癢了,真想去拿把來複槍來。他可以射中幾輛車?三輛?六輛?甚至十三輛?到巴比倫的路有多遠?

  他的內心不安地騷動。

  唯有等到杜山德死亡的時候,才能知道最後的真相。可能不出五年吧,也許會更快一點。三到五年之間,聽起來好像犯人的刑期一樣。托德·鮑登,由於你協助藏匿知名戰犯,本庭判處你三到五年的徒刑。三到五年在噩夢和冷汗中度日。

  杜山德遲早會兩腿一伸,一命嗚呼,然後他就開始緊張的等待,每一次電話鈴響或門鈴聲大作時,他的胃都會糾結成一團。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受得了這樣的折磨。他的手癢了,很想拿槍,他把手指曲起來,緊握雙拳,抵住胯部。托德肚子一陣劇痛,痛得在地上滾來滾去,他緊咬嘴唇,忍住不尖叫出聲。真是可怕的疼痛,卻讓他不再滿腦子胡思亂想。

  至少暫時不胡思亂想。

  §20

  對莫裡斯·海索而言,那個星期日是個奇跡日。

  他最喜歡的棒球隊——亞特蘭大勇士隊,分別以七比一和八比零,連續兩次痛宰偉大的辛辛那提紅人隊。而一向吹噓很會照顧自己、老愛說「一分預防勝於十分治療」的莉迪婭,竟然在好朋友珍妮的廚房濕地板上滑了一跤,扭傷了臀部,現在正躺在家裡的床上。她的傷一點也不嚴重,感謝上帝,但這表示至少有兩天,甚至可能有四天,莉迪婭都不會來探病了。

  有四天看不到莉迪婭!未來四天,他可以不必再聽莉迪婭嘮叨著:不是早就警告過他了,梯子不穩,他爬得太高了;未來四天,他可以不必再聽她嘮叨:不是早就說過了,羅根的小狗老是猛追他們的小貓,一定會惹出什麼事端來;未來四天,他可以不必再聽莉迪婭嘮叨:現在最該慶倖的就是,還好她當初盯著莫裡斯把保險申請表寄出去,否則他們現在就得搬到救濟院去了;未來四天,他可以不必再聽莉迪婭不停在他耳邊說,很多人即使下半身癱瘓,仍然過著正常生活,因為每個美術館和博物館都有斜坡供坐輪椅的人上下不同樓層,甚至還有專供殘障人士搭乘的特別公車。說完後,莉迪婭會先露出勇敢的笑容,然後又情不自禁掉下眼淚。

  他下午睡了一場舒服的午覺。

  當他醒來時,已經五點半了。他的同房睡著了,他仍想不起在哪兒見過登克爾,但是他相信自己從前一定見過這個人,他曾經跟登克爾談過一兩次話,但是始終沒有進一步深談,他們的談話範圍僅止於寒暄,不外乎天氣、地震、電視週刊說佛洛倫週末要上節目當特別來賓等無聊話題。

  莫裡斯告訴自己,他之所以忍住不問,是因為這樣他的腦子才會有事情做。當你全身從肩膀以下、臀部以上都打了石膏,來一點腦力體操可能大有好處。如此一來,你就不會花這麼多時間擔心未來的狀況,擔心下半輩子都要靠導尿管來解決排尿問題了。

  如果他直接問登克爾,謎底很快就會水落石出,可是答案或許不見得令人滿意。他們會從過去的經歷中篩選出共同的經驗——可能是一次火車旅行,某次同搭一艘船,或甚至在同一個集中營;登克爾當時可能也在巴汀,那裡有不少猶太裔德國人。

  另一方面,護士告訴莫裡斯,登克爾再過一兩周就可以出院了。如果到時候還想不出來的話,那麼他就認輸了。他會開門見山問登克爾:嘿,我總覺得以前在哪兒見過你——

  但是,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他心底總是有一股不舒服的暗流,使他想起「猴掌」的故事。人們對著猴掌許下的願望,總是在厄運降臨之後實現。一對擁有猴掌的老夫婦很想得到一百元,結果他們的兒子在工廠發生意外過世了,而他們得到的慰問金正好就是一百元。於是,做母親的許願希望兒子能回到他們身邊,結果不久他們就聽見門外響起腳步聲,接著傳來敲門聲。母親大喜過望,匆匆跑下樓去準備開門,做父親的卻害怕之至,在黑暗中摸到幹的猴掌,許願希望兒子再度死去。母親把門打開後,發現外頭什麼也沒有,只有寒風在黑夜中呼嘯。

  莫裡斯覺得自己可能知道是在哪裡認識登克爾的,但他內心的感覺正如同那對老夫婦的兒子——他早已不是母親記憶中的那個兒子,而是在工廠掉進旋轉的機器中被攪碎後,再度從墳墓中復活的僵屍。莫裡斯感覺他對登克爾的記憶可能埋藏在潛意識中,正在敲打著心靈和理智之間的大門,要求讓它進來……而他身體裡另外一部分的莫裡斯正瘋狂地尋找猴掌,希望自己永遠不要恢復這段記憶。

  現在他看著登克爾,不禁皺皺眉。

  登克爾、登克爾,我到底在哪兒見過你呢?登克爾,是在巴汀嗎?所以我才不願意記起你是誰嗎?但是,兩個同樣劫後餘生的受害者不需要彼此畏懼。除非,當然……

  他皺皺眉,有種呼之欲出的感覺,但突然之間,他的腳一陣刺痛,打亂了思緒,那種刺痛就好像睡覺時壓到手腳,等到血液要恢復正常循環時那種又麻又痛的感覺。如果不是那該死的石膏,他會坐起來按摩一下自己的雙腳,直到刺痛消失。他會——

  莫裡斯張大眼睛。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動也不動,忘了莉迪婭,忘了登克爾,忘了巴汀,忘了所有的一切,只記得雙腳刺痛的感覺。沒錯,雙腳,不過右腳更明顯。當你感覺到腳會這樣刺痛時,你會說,我的腳睡著了。

  但是,你真正的意思其實是:我的腳正在蘇醒。

  莫裡斯摸索著叫人鈴,他拼命按著按鈕,按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護士過來。

  護士本想拒絕他,過去她也碰過滿懷希望的病人。莫裡斯的主治醫師不在醫院,她不想打電話到醫生家裡去把他叫來,因為肯默曼醫生是出了名的壞脾氣,尤其是當你打電話到家裡把他叫來的時候。但一向溫和的莫裡斯這次卻不肯罷休,如果達不到目的,他不惜大吵大鬧。勇士隊已經連贏了兩場球賽,莉迪婭也摔傷了臀部,但好事總是會接二連三地發生,每個人都知道這點。

  最後護士帶了一個實習醫生過來,一個名叫迪奈耳的年輕人,他的髮型好像是用很鈍的除草機修剪過一樣。迪奈耳醫生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打開上面附的螺絲起子,把起子從他的腳趾到右腳跟一路劃過去。他的腳沒有彎,但腳趾卻抽動了一下,非常明顯,莫裡斯簡直快哭出來。

  迪奈耳有些困惑,坐在床邊拍拍他的手。

  「這種事有時候會發生,」他說(他根據的可能是自己僅僅六個月的實習經驗),「沒有醫生敢預料,但有時候確實會發生,顯然現在就發生在你身上。」

  莫裡斯含淚點點頭。

  「顯然你沒有完全癱瘓,」迪奈耳依舊拍著他的手,「但我也不敢推測你會略微康復,部分康復,還是完全康復,我猜即使肯默曼醫生也不敢斷言,我想你還得經過不少物理治療,治療過程一點也不愉快,但總比……你也知道,要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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