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九二


  五位吃大餅的選手咆哮著說他們確已準備妥當。街道的另一頭,一個男孩燃起一串鞭炮。

  查市長高舉胖手,隨即手一揮,宣佈:「開始!」

  五個腦袋搗向五隻碟子,聲音頗像五隻巨腳重重踩在泥漿地上,溫和的夜間空氣中響起咀嚼與吞咽的噪音,但不久就被支持者和賭徒為自己喜歡的選手加油打氣的聲音所掩住。直到有人吃完第一個大餅之後,大家才發現這回很可能會大爆冷門。

  年輕、沒有經驗、絲毫不被看好的何豬,正像著了魔似地猛吃,他的下巴機關槍似地掃起餅的上層外皮(比賽規定只需吃上層的皮,下層不必吃),吃完之後,他的口中突然發出好大的吸吮聲,活像插了電的工業用吸塵器,隨後他整顆頭都埋在碟子裡,過了十五秒鐘,他抬起頭表示已經吃完,雙頰與額頭上沾滿了藍莓的汁液,像極了巡迴劇團中假扮黑人的白人歌手。他吃完了——而傳奇人物比利連半個餅都還沒解決掉。

  市長檢視了何豬的碟子,宣佈已吃得乾乾淨淨,群眾中響起驚訝的掌聲。市長立刻把第二塊餅擺上;何豬在四十二秒內吃掉一塊大餅,創下了吃餅大賽的新紀錄。

  第二塊餅他吃得更兇猛,腦袋在藍莓餅餡上迅速上下移動,比利叫第二塊餅時,擔心地朝何豬瞥了一眼。後來比利告訴朋友,從一九五七年以來,這是他頭一次覺得自己在參加一場真正的比賽。一九五七年,有位仁兄在四分鐘內吃了三塊大餅,後來不支暈倒。這一回他不禁感到納悶,到底跟他比賽的是個小男孩,還是魔鬼?他想到自己下的龐大賭注,於是加倍努力。

  不過如果比利是加倍努力,何豬的努力則加了三倍;藍莓果濺出碟子,灑在他周圍的桌布上,酷似波洛克[37]的繪畫。他的頭髮裡有藍莓果,圍兜上有藍莓果,額頭上有藍莓果,讓人不禁以為他流的汗也變成藍莓汁了。

  「吃完了!」他喊道,他的頭從碟子裡抬起來,比利才剛吃掉第二塊大餅的上層外皮。

  「孩子,你最好慢下來,」市長喃喃說道,他自己也在比利身上下了賭注,「如果你想支撐下去,就得慢慢來。」

  何豬好像根本沒聽見,像瘋子似的迅速搗向第三塊大餅,下巴動得如閃電般,然後——

  不過這會兒我得打個岔,告訴你何豬家的藥櫥裡有一個空瓶子,裡面本來裝了八分滿的橙黃色蓖麻油,這也許是大智大慧的上帝允許世上存在的毒性最強的液體。何豬來之前把這瓶油喝得一滴不剩,連瓶口邊緣都舔乾淨;他的嘴唇扭曲,胃泛著酸,滿腦子盡想著甜蜜的復仇。

  何豬一邊努力吃第三塊餅(卡文正如大家的預測,連第一塊餅都還沒解決),並且開始幻想著一些可怕的事情,故意折磨自己。他吃的根本不是餅,而是牛糞,他吃的是一大團油漬漬的地鼠膽,是剁成碎塊的土撥鼠腸子,上面覆蓋了藍莓果醬——腐臭的藍莓果醬。

  他吃完了第三塊餅,叫著要第四塊,領先了傳奇的比利整整一塊大餅,善變的群眾發現出現了一匹黑馬,於是開始拼命替何豬加油。

  不過何豬倒不想贏,即使這項比賽的獎品是他母親的性命,他也無法以這種速度繼續吃下去,何況對他而言,贏即是輸,他要的只是報復罷了。他滿是蓖麻油的肚子呻吟著,喉嚨難過地一開一關,他又吃完第四塊餅,準備吃第五塊大餅,終極的大餅——藍莓已化身為復仇之神。他一頭搗進碟子裡,戳破了外皮,藍莓餡一直掩上他的鼻子,又落進他的襯衫,他胃中的東西仿佛一下子重了起來,他咀嚼著餅皮然後咽下去,狠狠地用鼻子吸藍莓的氣味。

  驀然間復仇的時刻來臨,他那超載的胃已無法忍受,開始大造其反了,仿佛一隻戴著橡皮手套的大手拼命握緊似的,他的喉嚨張開了。

  何豬抬起頭。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藍牙,對比利笑著。

  嘔吐物像噴泉一般自他的喉嚨朝外猛衝,仿佛六噸重的卡車沖出隧道。

  藍色與黃色摻雜的黏汁溫熱而暢快地自他口中噴出,噴得比利滿身都是,後者張開嘴,連一句話也來不及講,只發出「咯!」的一聲。女性觀眾尖叫著。卡文注視著這突如其來的事件,滿臉驚訝,目瞪口呆,然後傾身倚著桌面,好像在向大驚失色的觀眾解釋發生了什麼事情,卻對著市長太太瑪格大吐特吐。瑪格失聲尖叫著往後退,兩手不停地揮打著頭髮,如今她的頭髮上滿是碾碎的藍莓、豌豆與消化到一半的香腸(後兩者是卡文的晚餐),她轉向身邊的好朋友瑪麗,朝她的麂皮夾克上猛吐起來。

  大家就像剛才放的連珠炮般,接二連三地嘔吐起來。

  比利有如火箭發射般,把嘔吐物噴向前面兩排觀眾,他那張驚愕莫名的臉上清清楚楚寫著:老天!我真不敢相信我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戴先生接受了比利為數不少的意外贈禮,也開始對他的名牌休閒鞋猛吐著,之後他眨眨眼,知道如此一來,這雙鞋大概怎麼都不像麂皮鞋了。

  格那鎮小學的韋校長張開他那沾滿藍莓的嘴,責備地說道:「這真是……呃!」由於他特殊的地位與教養,所以遭殃的是他自己的碟子。

  市長發現他原本主持的吃餅大賽,已成了醫院中的流行性嘔吐病房,於是他張開嘴想結束比賽,結果全吐在麥克風上。

  「耶穌,救救我們吧!」施薇亞呻吟道,緊跟著她的晚餐——炸蛤、涼拌生菜、奶油甜玉米、一大塊巧克力蛋糕——由緊急出口噴出,降落在市長的名牌西裝後擺上。

  此刻的何豬正值他年輕生命的巔峰,樂不可支地對觀眾綻開笑容。到處都是嘔吐的穢物,大家都喝醉了一般步履蹣跚,一手捂著喉嚨,無力地呻吟著。不知是誰的北京狗跑過舞臺,瘋狂地吠著,一個身穿牛仔褲與牛仔衫的男人吐在它身上,幾乎把它淹死。牧師太太大聲地打了個嗝,隨之而出的是一道混合著烤牛肉、馬鈴薯泥與蘋果碎塊的噴柱;由蘋果碎塊的樣子看來,當初剛掉下來的新鮮蘋果應該挺不錯的。傑利原本是專程前來觀賞他最喜歡的技工衛冕,此時決定趕快離開這個瘋人院,他走了不到十五碼,就被一輛紅色玩具車絆倒,跌在一攤暖呼呼的膽汁上,這時他嘔吐了一些餅乾在自己的大腿上。後來他告訴朋友,幸好那天穿的是連身工作服。在格那高中教拉丁文與英文的諾曼小姐為了顧及禮節,嘔吐在自己的皮包裡。

  何豬把這些全看在眼裡,一張大臉笑得很開懷,他的胃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服、甜蜜與欣慰——一種徹底完全的滿足。他站起身,從查市長顫抖的手中接過微微發黏的麥克風說道……

  §17

  「『我宣佈這個比賽不分勝負。』然後他放下麥克風,從舞臺後面下臺直接走回家。他的母親待在家裡,因為找不到人照顧何豬兩歲的妹妹;她一看到何豬走進來,脖子上還系著滿是嘔吐物與藍莓醬的圍兜,便問:『大衛,你贏了嗎?』何豬不發一語,只到樓上的房間,鎖上門,躺在床上。」

  我咽下最後一口可樂,隨即把瓶子拋入樹林。

  「啊,真過癮!然後呢?」泰迪熱心地問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意思?」泰迪問。

  「我的意思是故事已經結束;沒有人知道以後的情節如何,這就是結局。」

  「什麼?」魏恩喊道,臉上的表情是沮喪兼懷疑,好像覺得自己受騙了似的。「誰說這故事好玩來著?到底後來怎麼了?」

  「你必須運用你的想像力。」柯裡耐心地說道。

  「我不要!」魏恩生氣地說,「應該運用想像力的人是他!整個他媽的故事都是他編的!」

  「對啊,後來何豬怎麼了?」泰迪依然追問不休,「快點兒!戈登,告訴我們。」

  「我想他老爸也在觀眾中間,等他回家後,就把何豬打了個稀爛。」

  「對,沒錯,」柯裡說道,「我敢說一定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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