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
|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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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站立的地方已有部分堤防被早春的雨水沖刷掉,僅留下四英尺高佈滿砂石的陡坡,若非是鐵路維護工還來不及處理,就是這情形發生未久,還來不及報告上去。在陡坡底部有一片泥濘而肮髒的矮樹叢,發出一股難聞的臭味,一堆糾纏的野莓枝椏間,伸出一隻蒼白的手。 這時候有人呼吸嗎?我可是屏氣凝神,不敢呼吸。 微風已轉為強風——強勁而狠急,從四面八方吹向我們,忽卷忽掃,拍擊著我們汗涔涔的皮膚與張開的毛細孔,而我幾乎不曾注意,我想我下意識裡是在等泰迪那一句:「跳傘囉!」如果他真這麼叫,我想我一定會瘋掉。如果一眼就看見全屍也許還好,但看到的只是那只無力的手,顏色白得恐怖,五根手指頭分得開開的,好像溺斃的小孩一樣。這只手說出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也解釋了世上為何有墳場。每當我聽見或讀到任何暴行,那只手的形象總會竄入腦中,原本與那只手連結的布勞爾身體其他部分正在樹叢中的某個地方。 一束束閃電劃過天空,雷鳴隨之即至,仿佛在我們頭頂上賽車似的。 「屎咿—咿——」柯裡發出長長一聲不太像咒駡「狗屎」的聲音,倒像是個沒有意義的音節,恰好通過聲帶的一場歎息。 魏恩情不自禁猛舔嘴唇,活像他剛才嘗了什麼不知名的珍奇美味,覺得又興奮又噁心。 泰迪只站著看,強風吹起他油油、糾結的亂髮,露出一對耳朵,隨後頭髮又蓋住耳朵。他的臉一片空白,我可以告訴你我在他臉上看出了點什麼,也許我真看見了,但不是當時……而是以後。 許多黑螞蟻在那只手上來回爬行。 鐵軌兩側的森林中響起龐大的低語聲,有點像森林這會兒才發覺我們的存在,正在大發議論呢!開始下雨了。 豆大的雨點落在我的頭上與手臂上,打在堤防上,使得堤防黯淡了片刻——不久又恢復原來的顏色,因為乾涸的大地早已貪婪地把濕氣吸收掉了。 大雨點下了大概五秒鐘就停下來。我望了柯裡一眼,他朝我眨眨眼。 暴雨頃刻即至,仿佛洩洪似的傾巢而出,原先的輕聲耳語一變而為大嗓門的爭論,好像為了我們的發現在斥責我們,真是嚇人。進大學前,我們從來不曾聽說過「情感的謬誤」[39]這種說法……但即使在當時,我注意到大家都相信我們已惹得老天發怒,只有笨蛋才深信那真是一種「謬誤」。 柯裡躍下陡坡,他的頭髮已淋得濕透而貼在腦袋上。我跟隨其後,魏恩與泰迪也緊緊跟在後面,不過柯裡和我最先到屍體旁邊。布勞爾的臉朝下,柯裡望著我的眼睛,表情堅決而嚴肅——儼然一張成人的臉。我微微頷首,回答他無聲的詢問。 布勞爾並不是血肉模糊地躺在鐵軌間,而是落在陡坡下,屍體尚算完整,因為火車撞到他時,他並不是走在鐵軌中間,而是想讓開避到旁邊;他被撞到半空中時,他的頭指向鐵軌,雙臂越過頭頂,仿佛即將縱身一跳的跳水者一樣,然後落在這片沼澤地上。他的頭髮是暗紅色,空氣中的濕氣使他的發梢略卷;其中有些許血跡,血流得並不多,螞蟻倒是不少。他身穿深綠T恤與牛仔褲,光著腳,在他身後不遠處,我看見高高的黑莓枝葉上勾著一雙肮髒的球鞋。 我困惑了片刻——為什麼他在這兒,他的球鞋卻在那兒?然後我才恍然大悟,而這份認知令我有如肚子挨了一記悶棍般難過。我的太太、孩子與朋友——他們都覺得有我這種想像力實在不錯,除了可以賺進大把鈔票之外,每逢感覺無聊的時候,就可以開始放映小小的心靈電影,放任想像力馳騁。他們大部分是對的,但異常豐富的想像力偶爾也會回過頭來咬你一口,如食人獸的長長尖牙般咬得你全身處處牙痕,你會看到一些寧可沒見到的東西,會使你一夜無法成眠的東西。現在我就瞧見這東西了,而且看得清晰無比。他的鞋子是在火車一撞之下飛出腳踝的,正如生命在撞擊中飛出他的軀殼一樣。 這麼一來我完全確定了,布勞爾死了,他沒有生病,也不是在睡覺,他再也不會起來上學,不會因為昨晚吃了太多蘋果而一大早起來跑廁所,也不會在數學考試中用光了筆頭的橡皮擦。這孩子死了,再也不能在冬雪融去的春天裡和朋友撿拾露出地面的空瓶換東西;今年的十一月一日凌晨兩點,他再也不能醒來沖進浴室,把前一晚吃的滿肚子萬聖節廉價糖果全吐出來;他再也不能拽女孩子的辮子,再也不能打得別人直流鼻血,或被打得流鼻血了,不能、不會、不再、永不……他好像電池標示「負極」的那一端,或燒斷了的保險絲;他是老師桌旁的字紙簍,總是有鉛筆屑與腐爛的橘子皮味;他是鎮郊的鬼屋,玻璃窗碎裂滿地,「請勿擅闖私地」的標示牌掉落地面,閣樓吊滿蝙蝠,地下室滿是老鼠。各位先生、女士、小朋友,這孩子死了,我量上一天也量不出他的光腳丫與掛在樹叢上的一雙鞋距離多少,實質上的距離是三十幾英寸,但又無異于無限光年,因為這孩子與他的球鞋是永遠連不到一塊兒了;他已經死了。 我們把他的臉朝上翻過身來,迎接滂沱大雨、閃電與不斷的雷鳴。 他的臉與脖子上爬滿了螞蟻與臭蟲,小蟲子腳步飛快地在他的T恤領口爬進爬出。他的眼睛張開,由於眼珠的位置不一致,看來頗嚇人——一隻眼珠凹陷進去,另一隻則直勾勾地望著這陣大風雨。他的下巴與嘴上有些凝固的血塊——我想是從鼻孔裡流出來的——右側臉頰被劃破,成一片瘀紫;儘管如此,我覺得他看來並不難看。有一次我要進門的時候,丹尼正好把門推開,我被撞得鼻青眼腫還流鼻血,比布勞爾的樣子還難看,但是那天撞傷後,我還是吃了雙份的晚餐。 泰迪與魏恩站在我們身後。如果那只直勾勾的眼睛還有視覺的話,我想在布勞爾眼中,我們一定像是恐怖電影裡扶棺護柩的人。 一隻甲蟲從他嘴裡鑽出,悠然爬過他光滑的臉頰,然後踩在一株蕁麻上,不久就不見了。 「你們看到了沒?」泰迪以一種奇異的高音問道,「我敢說他肚子裡一定都是他媽的笨甲蟲!我敢打賭他腦子裡——」 「閉嘴,泰迪。」柯裡說道,泰迪也很聽話,而且一副松了口氣的模樣。 一道閃光在空中形成藍色的叉子,使布勞爾的單眼發光起來,你幾乎可以相信他很高興有人找到他了,而且發現他的男孩跟他年紀差不多。他的身體已開始微微發脹,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臭味,有點像陳年老屁。 我轉身走開,真想吐個痛快,但我的胃幹幹硬硬的,毫無動靜。我突然把兩隻手指伸進喉嚨,想讓自己嘔出來,我需要這麼做,如果我能吐出來就會覺得好過得多,但我的胃只翻騰了一下,隨即恢復常態。 譁然的雨聲與伴隨的雷鳴,完全掩蓋了距離沼澤地僅僅數碼之遙的赫婁路上逐漸趨近的汽車聲,也同樣掩住了他們停車後踩過樹枝步行而來的聲音。 我們最先聽到的,是馬瑞爾蓋過雷雨聲的咆哮:「你們這些小鬼是怎麼知道的?」 §26 我們都好像給捅了屁股似地驚跳起來,魏恩則驚叫出聲——後來他承認,他以為說話的是布勞爾的屍體。 在這塊泥濘地的另一頭又是一大片森林,恰好擋住路的盡頭,馬瑞爾與凸眼蛇站在一起,由於隔著灰色的雨幕,看起來有幾分模糊。他們兩人上身都穿著學校的紅色尼龍夾克,一頭火爆浪子的髮型聽話地貼在後腦勺,雨水混含著髮油順著臉頰滾下,像極了道具眼淚。 「他媽的!」凸眼蛇說道,「那是我弟弟!」 柯裡張嘴望著凸眼蛇,濕淋淋的襯衫仍然紮在他細瘦的腰杆上,背包被雨淋得更形深綠,此刻也仍背在他裸露的肩胛骨上。 「你走開,」他顫聲說道,「是我們發現的,我們有優先權。」 「去你的優先權,我們要去報警。」 「你們甭想。」我說著,突然對他們感到極度憤恨,竟然在最後一刻就這樣冒出來了;如果我們曾經思考過,應該想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但這一次我們不會讓年長力強的大孩子搶去我們辛苦的成果——不讓他們理所當然地巧取豪奪,仿佛抄捷徑是正確的方法、也是唯一的方法。他們是開車來的——我想這才是令我們最憤怒的地方,他們竟然開著車來。「凸眼蛇,我們有四個人,你給我試試看!」 「喔,我們當然會試試看,別擔心。」凸眼蛇說著,他與馬瑞爾身後的樹枝隨即抖動了一下。查理與魏恩的哥哥比利也站了出來,一邊抹掉臉上的雨水,一邊罵著髒話,驀地我覺得心中一沉,等我看見莫傑、迷糊蛋伯考維與溫斯接連出現時,我的心更沉了。 「我們都到了,」馬瑞爾咧嘴笑道,「我看你們還是——」 「魏恩!」比利大聲咆哮著,帶著責備的口吻,兩隻拳頭握得緊緊的,還不斷滴水。「你這小渾球!原來你躺在門廊下面!你這偷聽別人說話的小鬼!」 魏恩畏縮在一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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