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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28

  二十分鐘之後,柯裡爬上堤防坐在我們旁邊。雲層已開始散開,幾線陽光從雲層縫隙中射出,在短短的四十五分鐘之內,樹叢的深綠色已變了三次。柯裡全身從頭到腳都是污泥,只有眼白部分是乾淨的。

  「戈登,你說得對,」他說道,「沒有人得到最後的權利,小人到處都是,呃?」

  我點頭。又過了五分鐘,沒有人講話,我突然想到——我們總得防患於未然,免得他們真的報了警。我又跳下堤防,到柯裡原先站著的地方,然後跪下來,用手指在水草與泥漿中撈著。

  「你在找什麼?」泰迪問,他也下來了。

  「我想在你左邊。」柯裡說著用手指了指。

  我往左移,過了一兩分鐘,兩枚彈殼都找到了,在剛冒出來的陽光下閃著光。我把彈殼給了柯裡,他點點頭,把東西塞進他的褲袋裡。

  「我們回去吧。」柯裡說道。

  「嘿!幹嘛?」泰迪喊著,真急了,「我要帶他走!」

  「聽著,傻蛋,」柯裡說道,「如果我們帶他回去,大家都會被關進感化院,就像戈登說的那樣,那些傢伙可以隨心所欲編造任何謊言,如果他們說是我們殺了他怎麼辦?呃?你喜歡事情變成那樣嗎?」

  「我才不在乎呢!」泰迪怏怏不樂地說,然後又滿懷希望地看著我們,「何況他們可能只會把我們關上一兩個月,我的意思是再怎麼說我們才十二歲,他們總不會把我們關進肖申克監獄吧?」

  柯裡柔聲說道:「泰迪,如果你有不良紀錄的話,就不能從軍。」

  我相信柯裡不過在說謊——但這種時候還是不挑明的好。泰迪望著柯裡良久,他的嘴唇顫抖著,最後他終於說出話來。「不是胡說?」

  「你去問戈登。」

  他滿懷希望地看著我。

  「他說得對,」我說道,覺得自己簡直是狗屎,「泰迪,他說得對,志願入伍的時候,他們會先調查你過去的紀錄。」

  「天哪!」

  「我們先過橋,」柯裡說道,「以後的路不走鐵軌,我們從另一個方向回城堡岩。如果有人問我們到什麼地方了,就說我們在布列山露營,結果迷路了。」

  「可是麥洛知道,」我說,「佛羅里達市場那個渾球也知道。」

  「嗯,我們就說是麥洛把我們嚇得半死,大家才決定去布列山露營。」

  我點頭,這樣大概還可以,只要魏恩與泰迪不穿幫就好。

  「如果我們的家人碰到一起,拆穿了我們的話呢?」魏恩問。

  「這一點你自己去操心吧,」柯裡說,「我爸爸反正還是醉得厲害。」

  「那走吧。」魏恩說著朝我們與赫婁路之間的森林望了一眼,好像懷疑警察隨時可能帶著一群惡犬,從樹叢中冒出來。「早走早好。」

  這時我們都已經站起來準備動身了。鳥兒瘋也似地叫著,我想它們大概對雨、對陽光、對蟲子以及萬事萬物都感到愉快吧!然後我們像被人操縱的傀儡一樣,不約而同地回頭望著布勞爾。

  他躺在那兒,再度孤零零的。他的手臂張開,因為剛才我們曾幫他翻身朝上,因此這時他呈大字形平躺著,似乎在歡迎陽光出現。頃刻之間,一切仿佛都很好,比殯儀館安排的瞻仰室更自然,然而不久之後,你就看到了他臉上的瘀傷、下巴與嘴上的血塊,以及漸趨腫脹的軀體,也看到了和太陽一起出現的綠頭蒼蠅正繞著屍體打轉,發出擾人的嗡嗡聲,於是你記起那股難聞的腐臭味,就像緊閉的密室中有人放屁的味道一樣。他的年紀與我們相仿,而他卻死了,我不願相信這一切是出於自然,我恐懼莫名地排斥這種想法。

  「好了,」柯裡說道,本來他想以輕快的語氣說話,然而喉嚨發出的聲音卻又幹又沖,「我們走快點。」

  回程我們幾乎是跑的,沒有人說話。我不知道別人的情形如何,但我卻忙著想事情,根本無暇說話;關於布勞爾的屍體,有一些事情令我感到不安——從當時一直到現在仍是如此。

  右臉頰嚴重的瘀傷、頭部有劃破的痕跡、鼻子流血,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傷痕——至少看不到其他傷痕;但是許多人在酒吧裡鬧事,渾身傷得比他厲害十倍,到頭來還不是照樣大口喝酒。不過火車一定撞到他了,否則他的球鞋怎麼會離腳那麼遠?為什麼火車駕駛沒看見他?會不會火車的撞擊力把他甩得老高,但卻還沒有要了他的命?我想像在適當情況下,不無可能發生這樣的情形:是不是他想避開火車時,被火車撞到側面,然後一個滾翻,落在那塊低凹的沼澤地上?他會不會神智清醒地躺在那兒顫抖了好幾個鐘頭,然後才死的?死時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和整個世界切斷了聯繫。也許他是死於恐懼。從前有只尾翼折斷的小鳥,就那樣死在我手裡,它的身體輕顫微跳著,嘴巴一開一合,黑亮的眼睛仰瞪著我,不久它的身體不跳了,嘴巴半開著,黑眼睛中光芒不見了,變得毫不在乎,布勞爾的情形也可能如此,他很可能因為覺得這樣活下去太可怕了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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