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一一〇


  他走開了。雖然好像有點奇怪,人生地不熟的,他竟然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自生自滅,但我的確好好享受了這一晚。一來我向來喜歡看書,這裡有許多有趣的書可看;我沿著書架緩緩走著,在微弱的燈光下,費勁檢視每一本書,時而抽出一兩本來瀏覽,其間我還停了片刻,站在狹窄的窗前,望著第2大道的十字路口。我站在那兒,從結了霜的玻璃窗望出去,注視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來回變換,先從紅到綠轉黃,然後又恢復紅色,驀地我有一種怪異至極——但卻非常可喜——的祥和感,這種感覺並不是猝然湧到,而好像是偷偷襲上心頭。喔,是的,我可以聽見各位在說:你說得太美妙了,大家只消對紅綠燈望上兩眼,就會有一股祥和感了。

  好吧,就算我在胡說八道,我不介意你這麼想,不過我還是照樣有這種感覺;它使我多年來第一次回想起小時候在威斯康星州的農家度過的冬夜。冬天的晚上,我躺在二樓一個會漏風的房間裡,屋外的寒風夾著幹透沙子般的白雪呼嘯不斷,我緊緊裹著兩層被子,身上暖呼呼的。

  書架上有一些法律書,但是每一本都相當奇怪,《二十大肢解案在英國法律下之判決結果》是我記得的書名之一,《寵物案》是另外一本。我打開這本書,內容果然是針對寵物相關案件的法律論述(這本探討的是美國法律),從繼承大筆遺產的家貓,一直到掙斷頸鏈、嚴重咬傷郵差的豹貓都有。

  還有一套狄更斯的作品、一套笛福的作品,特洛普的作品更是數不清,還有一套小說——共十一本——作者叫施維裡,書殼是漂亮的綠皮,燙金的字寫著出版商為「斯德罕圖書公司」,作者與出版商的名字我都沒有聽過,其中第一本小說《他們都是我們的兄弟》出版于一九一一年,最後一本《暗礁》則出版於一九三五年。

  施維裡小說再下去兩排有一部對開的大書,是教建構式玩具迷如何組裝玩具的詳細指南,在它旁邊,又是一本對開的書,裡面都是著名電影中的著名畫面,每張照片皆占一整頁,旁邊那頁則是散文詩,這些詩有的是在描繪同一個跨頁中的電影畫面,有的則是受電影畫面啟發靈感而寫下的詩作。這倒不算什麼了不起的想法,不過其中有些詩的作者卻很有名,包括羅伯特·弗羅斯特、瑪麗安娜·莫爾、威廉斯、史蒂文斯、朱可夫斯基、艾瑞卡·瓊等等;翻到一半時,我發現一首阿吉濃·威廉斯的詩,旁邊是瑪麗蓮·夢露站在地下道鐵格蓋上按住裙子的那張著名照片。詩的標題是《鐘》:

  裙子的形狀
  ——我們會說——
  是鐘的形狀
  兩條腿則是鐘舌

  下面還有一些類似的詩句;這首詩不算太差,不過當然不是他最好的作品。我之所以自覺有權這樣批評,是因為多年來我讀了不少威廉斯的作品,不過我不記得他寫過這首關於瑪麗蓮·夢露的詩。此後我不斷尋找這首詩的出處,但是一直沒找到……不過這當然沒什麼重要。詩不像小說或法律論述,倒像被風吹走的樹葉,如果有人出了一本《×××全集》,那一定是滿紙謊言。詩就有辦法不翼而飛——這正是詩的魅力所在,也是詩能流傳久遠的原因之一,但是——

  斯蒂芬走過來給我第二杯威士忌(這時我已獨自坐下來,埋首閱讀龐德的作品),這杯威士忌跟第一杯一樣可口;我慢慢喝著酒,看見兩位在場的會員——葛裡遜與史坦(麥卡朗講「呼吸方法」的時候,史坦已過世六年)從一扇只有一公尺高的門走出去,頗像愛麗絲跳進兔子洞的那扇門。他們把門開著,沒過多久,我就聽見打撞球的撞擊聲。

  斯蒂芬從我身邊走過,問我要不要再喝一杯,我說不了,心中卻懊悔不已。他點點頭說道:「很好,先生。」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但我卻隱約有一種感覺,覺得我好像讓他很高興。

  過了一會兒,笑聲驚得我從書中抬起頭來;不知什麼人把一包化學粉末丟進火裡,火焰一時之間色彩斑駁。我又想到小時候……但我的心情絕不是渴望或是感傷、懷舊,我覺得有必要強調這一點;我想到我小時候也常常做這種事,但我的回憶是鮮明而愉快的,毫無遺憾的成分。

  我看到幾乎所有人都拉張椅子,圍成半圓形,坐在火爐前;斯蒂芬拿出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香腸。史坦從兔子洞口出來,迅速但愉快地向我自我介紹;葛裡遜還在打撞球——聽聲音是在練習。

  我猶豫片刻,便加入進來。司徒講了一個故事——聽了並不挺舒服,我不打算在這裡重述,要是我告訴你故事內容是描述一個人怎麼樣在電話亭裡淹死的話,你大概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等司徒——他現在已經去世了——說完之後,有人說道:「你應該把故事留到聖誕節再說。」於是響起一陣笑聲,我當然不懂有什麼好笑的;至少當時還不懂。

  隨後由喬治講故事;我就是做一千年的夢,也想不到他有這一面。他是堂堂耶魯大學的高材生,滿頭銀絲,穿著筆挺的三件頭西裝,是鼎鼎大名的法律事務所的頭號人物;而「這位」喬治·華特豪斯竟講了一個學校老師被困在廁所裡的故事。這廁所位於學校的後面,那天她去上廁所的時候,正好他們要把廁所拖走,供波士頓保德信中心舉行的新英格蘭懷舊展覽會使用。卡車把廁所吊上去的時候,女老師一聲也不敢吭,華特豪斯說,因為她覺得實在是太可怕、太尷尬了。偏偏當卡車在交通高峰時刻開上128公路時,廁所門突然鬆開了——不過今晚我所要說的也不是這個故事。斯蒂芬不知何時又拿出一瓶白蘭地,這酒不僅好,簡直是絕妙佳釀,大家舉酒乾杯。

  不到一會兒,大家開始一一告辭;時間並不晚,還不到半夜,不過我注意到,對即將邁入六十大關的人而言,「晚」的定義變得越來越早。我看見斯蒂芬幫著華特豪斯穿外套,認為這是他要告辭的信號,奇怪的是他竟然不告而別,連一句話也不說,就這麼開溜了(他的樣子看起來真像是開溜,要不是我及時從書裡抬起頭來,就見不到他的人影了),不過比起那天晚上發生的其他事情,倒也不算太奇怪。

  他前腳才剛跨出門,我後腳便跟了出去;華特豪斯四下張望,見到我,仿佛很意外我跟了出來——仿佛他原本在打盹,突然被嚇醒似的。「一塊兒坐出租車?」他問道,口氣真好像我們只不過是在冷清的街道上不期而遇的樣子。

  「謝謝。」我說道;我覺得我的語調應該表達得很清楚,我不僅僅是單為他願意跟我一塊兒坐出租車而道謝,但他卻點點頭,好像我話裡的涵義僅止於此。一輛閃著「空車」燈光的出租車緩緩開來——在這種颳風下雨的紐約夜裡,一般人就是找遍了曼哈頓島,大概也叫不到一輛出租車;而華特豪斯這傢伙似乎就是有這種運氣——他對車子招招手。

  溫暖的車子裡響著計價器跳表的聲音;我告訴他,我很喜歡他的故事,還說自從十八歲以來,我就不曾笑得那麼厲害、那麼舒暢,這些話都是實情,絕不是拍馬屁。

  「哦?你太客氣了。」他的口氣禮貌而冷淡,我的心涼了半截,覺得兩頰一陣發熱;有時候不一定非得聽見「砰」的一聲,才知道門已經關上了。

  車子開到我住的大廈前面時,我又謝了他一次,這一回他比較有人情味。「謝謝你在這麼倉促的邀請下還能如約趕來,」他說道,「如果願意的話,歡迎你隨時再來,不必等別人邀請,我們在249號B都不講究客套。星期四可以聽故事,不過俱樂部天天都開放。」

  那麼我是正式會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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