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我付了車錢,跨出車子,朝向門口的四級階梯走去;走上階梯的同時,我的興奮之情頓時凝結為憂慮(老年人最熟悉這種感覺),我究竟到這兒來做什麼呀?

  大門是厚實的鑲嵌橡木,在我眼中,這扇門不啻城門一樣牢不可破。我看不見門鈴,也找不到門扣,黑乎乎的門簷下面也沒有閉路電視的攝影機,當然華特豪斯也沒等在那兒帶我進去。我在門口停下來四下打量;東35街好像驟然變得更暗、更冷、更嚇人了,黃褐色建築物看來很神秘,好像隱藏著什麼不想為人知的秘密,每一扇窗戶都好像它的眼睛。

  也許在其中一扇窗戶後面,有人正在密謀殺人,我想著,驀地脊背一陣發麻,密謀殺人……或是正在進行謀殺。

  這時候,門突然開了,斯蒂芬站在門口。

  我如釋重負,我不是想像力特別豐富的人——至少平常不是——但剛才閃過腦際的念頭卻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我能預知這件事必將發生似的,要不是我先瞥見斯蒂芬的眼睛,我還真會向他喋喋不休一番呢!看來他不認得我,一點也不認得。

  於是我那可怕的第六感又發生作用了,我可以預卜這個晚上的每個細節:在安靜的酒吧裡待三個鐘頭,三四杯威士忌下肚,沖淡了我不請自來的尷尬感;誰叫我不聽母親的忠告,如今自取其辱,活該。

  我看見自己帶著微醺回家,腳步還不算太踉蹌;我看見自己呆坐在出租車裡,而不是孩子似興奮而滿懷期待地望著街景;我還聽見自己對愛倫說:越來越沒意思了……華特豪斯還是講同樣的老故事……然後他們玩撿紅點,一點一塊錢,你相信嗎?……再去?……也許吧,不過我很懷疑。於是一切到此為止,除了我覺得很丟臉以外。

  我在斯蒂芬冷冷的眼神中,竟然看見了這麼多;這時他的眼睛溫暖起來,他微微笑道:「艾德利先生!請進,把外套給我。」

  我走進去,斯蒂芬把門穩穩闔上,走進溫暖的屋內,充分感到門裡門外的差別是多麼大啊!斯蒂芬接過我的大衣走開了,我在大廳中站了一會兒,對著玻璃角柱望著自己的身影——一個六十三歲的男人,瘦削的面容很快就不像中年人了;但我看了還挺滿意的。

  我溜進圖書室。

  尤漢生在看《華爾街日報》,麥卡朗與安德魯面對面地坐在另一盞燈下下棋。麥卡朗總是面容憔悴,鼻子窄如刀鋒;安德魯塊頭很大,肩膀斜斜的,個性暴躁易怒,薑汁色的濃密長須蓋到背心上。兩人面對面望著象牙與黑檀木制的黑白兩色棋子,簡直像印第安人的圖騰:老鷹與熊。

  華特豪斯也在,對著當天的《紐約時報》大皺其眉;他抬頭瞥了一眼,毫不詫異地對我點點頭,又埋首報中。

  斯蒂芬也沒問我,就為我端來一杯威士忌。

  我拿了酒走到書架前,又看見那一套誘人又令人困惑的綠皮書,從那天晚上起,我開始讀施維裡的第一本作品《他們都是我們的兄弟》;此後我讀了他的每一部作品,並且深信那十一部小說是本世紀的上乘佳作。

  那天晚上聚會快結束的時候,又有人講了一個故事。斯蒂芬端著白蘭地走來走去,故事講完後,大家陸續站了起來,準備離開。斯蒂芬站在通往走廊的門口,以低沉但愉快的聲音問道:「那麼聖誕節時由誰講故事?」

  大家都停止手邊的動作環顧四周,有人低聲談話,還有人發出一陣爆笑。

  笑容滿面但不失嚴肅的斯蒂芬拍了兩下手掌,好像小學老師在叫一班調皮搗蛋的學生安靜下來。「快啊,各位——誰要講故事?」

  安德魯清了清喉嚨。「我想到一個故事,但是不知道適不適合,我是說不知道——」

  「太好了。」斯蒂芬打岔道,於是又是一陣笑聲,許多人和氣地拍拍安德魯的肩膀,不久會員一一離開,大廳裡捲進陣陣冷風。

  然後斯蒂芬仿佛變魔術似地來到我身邊,手裡拿著我的大衣。「晚安,艾德利先生,隨時都歡迎你來。」

  「你們真的要在聖誕夜聚會嗎?」我一邊問一邊扣扣子,心中為聽不到安德魯的故事而有點失望,但我跟愛倫早已計劃好,要開車到她姐姐家過聖誕。

  斯蒂芬露出又驚愕、又好笑的神情。「當然不可能啦,」他說道,「每個人都應該跟家人一塊度過聖誕夜,不管其他晚上怎麼樣,但那天晚上應該和家人一起度過,你說是不是?」

  「當然。」

  「我們都是在聖誕節之前的星期四聚會,其實那天晚上也是一年中大家來得最齊的一次。」

  他沒有用「會員」兩個字——是不經意的疏忽?抑或靈巧地避開這個字眼?

  「客廳裡一直都有許多人講故事,艾德利先生;各種故事都有,從好笑的到可悲的,從諷刺的到感傷的都有。不過在聖誕節之前那個星期四,說的都是神秘故事,一向都是如此,至少就我記憶所及總是這樣。」

  這至少使我瞭解第一次來時聽到的一些話,也就是為什麼大家都說司徒該把故事留到聖誕節再講。還有許多疑問一直在我腦中盤旋不去,但我看出斯蒂芬審慎的眼神,倒不是警告我他不會回答問題,而是警告我最好連問都不要問。

  「艾德利先生,還有什麼事嗎?」

  此刻大廳中只剩下我們兩人,其他人都已離開,驀地走廊好像陰暗了許多,斯蒂芬的一張長臉也更加蒼白,嘴唇更紅了。壁爐中的木柴爆出一陣火花,一時之間,光可鑒人的地板映著紅光,我仿佛聽見某個我還沒去過的房間裡傳出東西滑動的碰撞聲。我不喜歡這種聲音,一點也不喜歡。

  「沒有,」我說道,聲音有些不穩,「我想沒事了。」

  「那麼,晚安。」斯蒂芬說道,我跨出門檻,聽見身後的門沉重地闔上,緊跟著是上鎖聲,之後我朝著第3大道的燈光走去。我沒有回頭看,有點害怕回頭看,好像惟恐這麼做,就會看到什麼怕人的魔鬼亦步亦趨地跟在我後面,或是目睹什麼最好不要揭開的秘密。我走到轉角,看見一輛出租車,便舉起手來。

  「又聽了幾個戰時故事?」那晚愛倫問我;她捧著一本菲利普·馬洛的書躺在床上,那是她唯一心愛的作家。

  「一兩個,」我說著掛起外套,「多半時間裡,我都在看書。」

  「當你沒有在大發議論的時候,是不是?」

  「是的,沒錯。」

  「你聽聽這個:『我第一眼看見泰瑞·藍諾士的時候,他正醉倒在一輛勞斯萊斯裡,』」愛倫讀道,「『他相貌年輕,不過頭髮卻已花白;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醉得一塌糊塗,否則乍看之下,他和一般身穿晚禮服、流連賭窟、揮霍無度的年輕人沒有兩樣。』真好,是不是?這是——」

  「《漫長的告別》,」我說著脫下鞋子,「每過三年,你都會念那一段給我聽,這就是你的生活,周而復始,總是一再重複。」

  她朝我皺皺鼻子,學著豬叫。

  「謝了。」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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