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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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告人宮本天道傲然端坐,刻板卻不失優雅。他的手掌輕柔地擱在被告席的桌面上——在一場對於他的審判中,這是他所能保持的最為超脫的姿態了。後來,旁聽席上的一些人認為他的寂默意味著對整個庭審過程的蔑視,另一些人則堅持他是為了掩蓋對即將做出的宣判的恐懼。不管是為什麼,天道都面無表情,連眼神的閃爍都不曾有。他身著白色襯衫,扣子直扣到脖頸處,灰色褲子熨燙平整。他的形體,尤其是脖子和肩膀,給人一種印象:這是一個體力絕對強健的人,行事嚴謹,頗具威儀。他面相平和,棱角分明,頭髮被緊貼頭皮地剃過,使得肌肉感更為顯著。面對朝向自己的指控,他坐在那裡,一雙黑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直視前方。 旁聽席座無虛席,但法庭裡並未顯現出鄉間謀殺案庭審過程中常見的狂歡氛圍。事實上,聚集在此的八十五位公民看上去出奇地安靜,若有所思。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認識卡爾·海因,一位用刺網捕鮭魚的漁民,有一個妻子和三個孩子。他如今被安葬在印第安球形山上的路德教會公墓裡。大多數人都像星期日去做禮拜前那樣,打扮得體以適宜公共場合。審判室雖然簡樸,但在他們心目中也是和教堂一樣是莊嚴肅穆之地,所以他們言行舉止都帶著一種在教堂裡的莊重感。 盧埃林·菲爾丁法官的審判室位於這個島縣法院三樓一條潮濕風涼的廊道的盡頭,陳舊而狹促,作為審判室是小到不能再小。這裡色調灰暗,陳設簡陋——狹窄的旁聽席、一個法官席、一個證人席、一個膠合木搭建的陪審席,以及桌面磨損嚴重的被告席和原告席。陪審員們專注而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想要努力搞清事情的狀況。男陪審員們——兩位菜農、一個退休的捕蟹工、一個簿記員、一個木匠、一個造船工、一個雜貨店主和一個左口魚帆船水手——都穿著正裝,打著領結。女陪審員都穿著星期日的禮拜服,包括一個退休的女招待,一個鋸木廠書記員,兩個緊張的漁民妻子,以及一個略顯另類的美髮師。 法警艾德·索姆斯在法官菲爾丁的吩咐下,給那些老舊的暖氣片加上了蒸汽頭,現在那些玩意兒在房間的四角不時地發出歎息般的聲響。它們散發的熱量形成一股潮濕難當的悶熱,房間裡的所有物件都散發出酸腐的霉味。 那天上午,法院的窗外下起了雪。四扇高窄的鉛格玻璃拱形窗透出一派十二月的暗昧天光。一陣海風揚起雪花擊打在窗玻璃上,融化的雪水流向窗扉。法院之外,友睦港小城沿著海岸線鋪展。散佈小鎮的幾座山頭上,幾棟久經風雨、衰朽不堪的維多利亞式宅邸在風雪中隱現,它們是一個逝去的大航海時代樂觀精神的遺跡。更遠處,香杉樹交織出一片寂寂青黛。青杉覆蓋的山丘清晰的輪廓在大雪中變得模糊。海風裹挾著雪花吹向內陸,撲向芬芳的杉樹。在最高的樹枝上,雪花開始堆積,溫柔而又無休止。 被告人看著窗外的飛雪,一時有些分神。他已經在縣治監獄裡被關押了七十七天,包括九月尾、十月、十一月和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他所在的地下室小房間裡沒有任何窗戶,秋陽沒有入口可以通達他。他錯過了秋天,他現在意識到了——它已經過去了,憑空消失了。現在他用眼角的餘光親見窗外怒雪紛飛,驚覺雪景無限美。 * 聖佩佐是一個五千人口的小島,氣候濕潤。它由1603年在此系泊的迷路的西班牙人命名。和那時候的許多西班牙人一樣,他們正在海上尋找西北航道。他的嚮導兼船長,比斯卡諾伊探險隊的阿奎拉·馬丁派了一支小分隊登陸,去岸邊的鐵杉樹中尋找一根圓材來做新的桅杆。這些人剛一踏上海灘便被一夥努特卡奴隸流寇給殺死了。 移民來到了——大部分是些任性而乖張的人物,他們沿著俄勒岡篷車小道①逶迤而至。1845年,一些拱食的豬在邊境上被加拿大的英國移民用武器屠殺。從那以後,聖佩佐便基本上與暴力絕緣。十年來島上最不幸的事件是一個居民在1951年7月4日被一個醉酒的西雅圖遊艇主人用槍打傷。 ﹛① 俄勒岡小道是美國西進運動的主要路線之一。﹜ 友睦港,島上唯一的小鎮,為一支由圍網漁船和單人刺網漁船組成的船隊提供了深水泊位。那是一個古怪、多雨、海風肆虐的海港漁村。建築物上的木板飽經風雨,陳舊而霉爛,顯得發白。排水管鏽成了赭色。長而陡的屋頂光禿而荒涼。高沿排水溝在大多數冬夜都漫湧著匯流的雨水。海風經常吹得村子裡唯一的交通燈左搖右晃,或是引發鎮上的電路故障,好幾天才能恢復。鎮的主街兩旁排列著皮特森雜貨店、郵局、菲斯克五金店、拉森藥房、廉價商店(一個西雅圖女人開的,內有噴泉)、普吉電力局、家居物品店、洛蒂·歐普斯威格服裝店、卡勞斯哈特曼房屋中介、聖佩佐咖啡館、友睦港餐廳,以及托格森兄弟經營的破敗的加油站。碼頭上,一個海魚打包廠散發出三文魚骨頭的腥氣。州渡輪碼頭上,油浸防腐系纜樁分佈在發霉的船隻陣列中。雨水,此地的精魂,鍥而不捨地沖刷著一切人造之物。冬夜裡它傾盆而下,在街道上喧騰。整個友睦港都隱沒在雨霧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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