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四


  聖佩佐也別具青翠之美,孕育出島民的詩情。群山連綿,青杉如茸,放眼四望,山巒錯落。島上的民居潮濕而生苔,散佈于田野山谷之中,周圍隨處皆是紫花苜蓿、玉米和草莓。雪松柵欄隨意地排布在路旁,道路蜿蜒於樹蔭之下,蕨地之上。牛兒啃吃青草,拉出甜膩的糞便,不勝墨蠅的叮擾。各處不時有島民獨自鋸起原木,在路邊留下芬芳的鋸屑堆和杉皮小丘。海灘上,圓滑的石子和海水的泡沫在陽光下閃爍。聖佩佐環島分佈著二十幾個小水灣,每個小灣都有夏屋和小船閒適地錯落,提供著數不清的天然系泊處。

  友睦港法院裡,審判室四扇高窗的對面,搭有一個檯子,專門接待外地來的記者。那些記者們——貝靈厄姆、安納柯蒂斯、維多利亞各來了一個,西雅圖來了三個——沒有顯示出旁聽席上可敬的居民們的那種莊重感。他們懶散地坐在椅子裡,手托著下巴,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著什麼。一個蒸汽暖氣片就在他們身後不到一尺遠,這些外地來的記者都流汗了。

  本地記者伊什梅爾發現自己也在流汗。他三十一歲,面容冷峻,個子很高,長著一雙退伍老兵的眼。他只有一條胳膊,左臂被從距肩關節十寸處截肢,因此他的外套袖口是紮起來的,縛在手肘處。伊什梅爾明白那群外地記者正在向旁聽席上的本地居民傳遞一種對於海島和島民的輕視與不屑態度。他們懶散的對話在混雜著汗味的悶熱空氣中繼續。其中三個人松了松領結,另外兩個則脫去了夾克。他們是記者,帶著職業性的倦怠和冷漠,顯得有點太不拘束——在聖佩佐人看來這些內陸人應該嚴肅些才對。

  伊什梅爾不想像他們那樣。被告人天道,是他認識的人,一個中學同學,他沒法像別的記者那樣,在天道面臨謀殺指控的庭審中脫掉外套。九點差十分時,伊什梅爾在島縣法院二樓和被告人的妻子說過話。她坐在廊椅上,背對著一扇拱形窗,就在助理法官辦公室外面,那間辦公室的門關著。她看上去心事重重。「你還好嗎?」他問她。但她只是背過身去。「別這樣,」他說,「別這樣,初枝。」

  然後她便把眼睛轉向他。後來,在庭審過後很久,伊什梅爾發現,關於那段時日的記憶總是包裹在這雙眼睛的幽暗裡。他記得她的頭髮一絲不苟地在後頸綰成一個髮髻。她對他的態度既不是冷漠,也不是怨恨,但他感覺到了距離。「走開。」她低聲說,然後怒瞪著他。事後他無法確定她眼神的含義——懲罰、悲傷、痛苦。「走開。」宮本初枝重複道。然後她轉開視線,不再看他。

  「別這樣。」伊什梅爾說。

  「走開。」她回答。

  「初枝,不要這樣。」伊什梅爾說。

  「走開。」她又說。

  現在,伊什梅爾坐在審判室裡,汗水流過太陽穴,夾雜在那群記者中間讓他感到尷尬,他想著上午庭審結束後要坐到旁聽席不那麼顯眼的位置上去。同時,他坐對著窗外的飛雪,雪已經讓法院外的街道變得寂靜。他希望雪不停地下,將小島變成冬日裡無與倫比的純淨世界,那麼罕見和珍貴,存在于少年時代的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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