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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三章

  法庭為宮本天道指定的辯護律師內爾斯·古德莫德森以年邁者遲緩而從容的動作站起身來,清了清喉嚨裡的痰,大拇指鉤在褲子背帶黑色的小夾扣邊,開始盤詰①阿爾特·莫蘭。內爾斯今年七十九歲,他的左眼幾近失明,混濁生翳的瞳孔僅能分辨光影和明暗。但右眼似乎是要補償左眼的不足,看上去異乎尋常地犀利,仿佛能洞明一切;他沉重地踩過法庭的地板,微跛地走向阿爾特·莫蘭時,眼中幾乎要射出光來。

  ﹛① 法律術語,指一方律師對另一方證人就該證人在法庭上所作證詞的詰問。﹜

  「治安官,」他說,「早上好。」

  「早上好。」阿爾特·莫蘭答道。

  「我只需向您求證,你剛才說的幾件事情我是否聽清楚了,」內爾斯說道,「你說船上,也就是蘇珊瑪麗號上的燈全都亮著。,是這樣嗎?」

  「是的,」治安官說道,「它們是亮著。」

  「駕駛艙裡也是?」

  「是的。」

  「漁燈,收網燈,所有的燈?」

  「是的,先生。」阿爾特·莫蘭說道。

  「謝謝你,」內爾斯說,「我想你是這麼說的,好吧。所有的燈都亮著。所有的燈。」

  他停頓了片刻,仿佛是在研究自己的手,他的手上佈滿了老年斑,間或還會顫抖一下——他患有老年性神經衰弱。這種神經疾病的最顯著症狀就是額頭上的神經末梢有時會驀然地感到發熱,使得太陽穴上的動脈都清晰可見地跳動起來。

  「你說九月十五日晚上起了大霧?」內爾斯問道。「這是你說的嗎,治安官?」

  「是的。」

  「很濃的霧?」

  「絕對如此。」

  「你記得是這樣的嗎?」

  「我記得,是的。我回想過。因為我十點鐘左右到了一下走廊上,看見了外面的霧。我有一個星期沒有見過起霧了。當時能見距離不超過二十碼。」

  「在十點鐘?」

  「是的。」

  「然後呢?」

  「然後我睡覺去了,我猜是這樣。」

  「你睡覺去了。你什麼時候起的床,治安官?你還記得嗎?在十六日那一天。」

  「我是五點鐘起來的。五點鐘。」

  「你記得這個時間?」

  「我通常都是五點鐘起床的。每天早上如此。所以在十六日那天,是的,我是五點鐘起來的。」

  「霧還沒消散嗎?」

  「是的,還沒有。」

  「還是那麼濃嗎?像前一天晚上的十點鐘時一樣濃嗎?」

  「差不多吧,我得說。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樣。」

  「這麼說,早上的時候仍然霧氣很重?」

  「是的。直到差不多九點的時候。那時霧氣開始消散——到我們坐上汽艇的時候已經基本散盡了。如果這是你想問出的結果的話,先生。」

  「直到九點,」內爾斯·古德莫德森說道,「或差不多那時候?九點。」

  「是的。」阿爾特·莫蘭答道。

  內爾斯·古德莫德森揚起下巴,扶了扶自己的領結,並輕輕地摸了下自己頸部褶皺的皮膚——這是他思考時的一個習慣性動作。

  「在蘇珊·瑪麗號上,」他說,「引擎很快就啟動了,治安官?當你啟動它的時候沒有遇到什麼問題?」

  「一下子就啟動了,」阿爾特·莫蘭說道,「完全沒問題。」

  「所有的燈光都在耗電,治安官?然而電池仍舊強勁?」

  「應該是這樣。因為船發動起來很順利。」

  「你當時覺得奇怪嗎,治安官?你還記得嗎?正如你說的,所有的燈都在耗電,但是電池仍舊電力十足,可以毫不費力地將引擎啟動?」

  「當時沒有想到這些,」阿爾特·莫蘭說道,「所以我的回答是沒有——我沒有感到奇怪,至少當時沒有。」

  「那你現在覺得奇怪嗎?」

  「有一點兒,」治安官說,「是的。」

  「為什麼?」內爾斯問。

  「因為這些燈會耗費不少電力。我想它們會很快把電池耗盡,就像在汽車裡一樣。所以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是的。」

  「你是應該覺得不可思議。」內爾斯·古德莫德森說道。他又開始撫摸自己的喉嚨,並且拉了拉喉部鬆弛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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