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一七


  賀拉斯注意到,卡爾·海因的身體——儘管已經在從白沙灣到渡口東端的碼頭的途中花費了兩個小時,又在阿貝爾·馬丁森的皮卡車上翻過第一山駛入法院(法院地下室上面的一排雙開門中間就是停屍房和驗屍官的辦公室所在)後邊的車道——但是,還沒有完全解凍。屍體呈粉紅色,像鮭魚肉的顏色,眼珠已經翻過去了。身體依然十分健碩,肌肉厚實,胸膛寬闊,大腿上的四頭肌十分突出,賀拉斯·威利不得不承認他所觀察的是一個非同尋常的男性樣本——六英尺三英寸、二百三十五磅、蓄須、金髮,並且結實得像座雕像,他的身體零件仿佛是花崗石鑄成的儘管在手臂和肩膀的連接區域還有一些原始、粗獷而野性的體毛。

  賀拉斯在記錄卡爾·海因的生殖器官尺寸和重量的時候,心中翻攪起一種熟悉的嫉妒和自我厭憎的感覺。這個漁民沒有割過包皮,他的睾丸緊實而且光滑無毛。它們被冰冷的海水托舉得緊貼著身體,而他的性器,儘管被凍過,仍然至少有賀拉斯的兩倍大,肥大而粉紅,貼在卡爾的左腿上。

  這位島縣驗屍官乾咳了兩聲,繞著驗屍床轉了一圈。他開始有意識地讓自己把卡爾·海因當作一名死者,而不是卡爾·海因來看待——因為這是有必要的。死者的左腳壓在右腳下面,賀拉斯開始用力分開它們。死者胯下的韌帶要用很大的勁才能拉開,賀拉斯也拉了。

  驗屍官的工作就是要做一些大多數人做夢都不會做的事情。賀拉斯·威利平時的工作是一名家庭醫生,聖佩佐島上僅有的三名醫生之一。他的工作對象有漁民、漁民的小孩和漁民的妻子。他的同僚都不願意做檢查屍體的事情,所以這份工作再無第二個人選,最終落在他頭上。因此,他便有了這些經歷;他看到那些多數人無法看到的事物。去年冬天,他在詹森西港看到一具被人發現的捕蟹人的屍體,屍體已經在冷水中泡了兩個月。捕蟹人的皮膚變得幾乎像肥皂一樣;他的軀體仿佛是套在皮膚裡面似的,像一種龍涎香①。

  ﹛① 一種漂浮在海邊的灰色或黑色蠟狀芳香物質,為鯨魚的腸道分泌物,西方人常用來製作名貴香料。﹜

  在塔拉瓦島上,他看見過那些面朝下倒臥在淺灘上的死屍。溫暖的潮水已經沖刷了他們好幾天,他們身上的皮膚已經鬆弛,脫離了他們的肢體。他尤其記得有一個士兵,手上的皮變得像近乎透明的手套一樣;連指甲都已經脫落了。他們身上沒有牌子①,但是賀拉斯總是有辦法弄到相當完整的指紋以鑒別他們的身份。

  ﹛① 指美國士兵掛在頸部的身份識別牌。﹜

  關於溺亡,他是有些瞭解的。他在一九四九年曾看見過一個漁民,他的一圈臉都被螃蟹和鼇蝦吃掉了。它們不斷地蠶食那些最柔軟的部位——眼皮、嘴唇,其次是耳朵——所以那些部位都呈深綠色。他在太平洋戰爭中也見到過這樣的場景。還有些人死在潮水坑裡,令人驚奇的是他們的身體在水下的部分完好無損,但是暴露在水面之外的部分卻被沙蠅吃得只剩骨架。他還看到過一半被風乾,一半隻剩骨架的屍首,漂浮在南中國海上。他的下半部分被吃空了,而背部卻被太陽烤幹,漸漸變成褐色的革質。在坎頓島沉船事件之後,周圍好幾英里的地方都漂浮著人的殘骸斷肢,連鯊魚都棄之不顧。海軍顧不上收集這些殘骸;他們還有許多活人需要照顧。

  卡爾·海因是賀拉斯五年來負責驗屍的第四個死去的刺網漁民。另外的三人中,兩個死於秋季風暴,屍體被沖上蘭溪頓島的海濱泥灘。第三個人,賀拉斯還記得,是一件有趣的案子——那件事發生在一九五〇年,也就是四年前。一個叫瓦爾德林的漁民——阿萊克·瓦爾德林。他的妻子是在友睦港做房地產生意的卡勞斯·哈特曼的打字員。瓦爾德林和他的夥伴正在夏夜的月光下布網,他們在小型刺網船船艙簷下一起喝掉了一瓶波多黎各產的朗姆酒。然後,瓦爾德林似乎是想去朝海裡撒泡尿,放空一下他的膀胱。他脫下褲子,卻不小心掉進了海裡。令他的夥伴驚慌的是,他只撲騰了兩三下就完全沉入水下,從月光朦朧的海上消失了。原來瓦爾德林竟然不會游泳。

  他的夥伴,一個名叫肯尼·林登的十九歲小夥子趕緊跳了下去。瓦爾德林被自己的網掛住了,小夥子試圖把他解救出來,但他卻不斷掙扎,儘管喝了朗姆酒之後有點兒昏沉,但是肯尼·林登還是設法用小刀把網割破、將瓦爾德林解下來並拖回海面。但是他所能做的僅此而已——瓦爾德林的生命已經結束了。

  有趣的是,賀拉斯記得,純粹從技術上來看阿菜克·瓦爾德林並不是湖水而死的。儘管吸入了大量的海水,但是他的肺裡面卻完全是幹的。賀拉斯在筆記中推測死者的喉嚨發生了閉合——術語叫痙拿性閉鎖、從而阻止了海水進入深部氣管。但是這無法解釋為什麼會存在明顯的肺部膨脹,只有在海水中受到巨大壓力才會造成這一現象,所以他修改了自己最初的假設、在最終報告中推斷,阿萊克·瓦爾德林吞下的鹹海水在他還活著的時候被吸收進入了流動的血液之中。因此,他在報告中寫道,導致死亡的正式原因是缺氧——大腦失去供氧,以及血液成分的劇烈變化。

  賀拉斯站在那裡面對著卡爾·海因赤裸的身軀陷入了沉思,他腦子裡盤旋的最大的一個念頭就是卡爾的確切死因是什麼——也就是死者到底是怎麼死去的。他提醒自己、如果他把面前的這具軀體看作是卡爾的話,那他就很難把自己的工作進行下去了。一個星期之前,死者還穿著橡膠靴和一件乾淨的T恤——或許就是他剛才用帶彎嘴的外科剪刀剪破的那件、帶著他的大兒子——一個六歲的男孩來過賀拉斯位於友睦港的辦公室。他指著孩子腳上的一道傷口,那是被翻倒的手推車上的金屬部件劃傷的。

  卡爾把孩子按在檯子上,讓賀拉斯給他縫合傷口。與別的父親不一樣,卡爾沒有對兒子說任何話。他只是按住孩子不讓他動,而孩子除了第一針下去的時候哭了一聲之外,此後便屏住氣不肯出聲了。傷口縫好之後,卡爾把孩子從檯子上抱起來,像抱著個嬰兒一樣把他捂在懷裡。賀拉斯囑咐他,孩子的雙腳必須抬高,而且還要去買一副T字形拐杖。然後,卡爾·海因便一如往常地從錢包裡掏出乾淨整潔的票子來付錢。他沒有說太多感謝的話,這個長滿鬍鬚、高大粗獷的漁民選擇了沉默,他不願意捲入這海島生活的常規之中。像他這樣塊頭的人,賀拉斯想,應該有責任不使周圍的人感到危險或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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